湘南的菌子,名字后面总要缀一个"佬"字。这个"佬"字用得妙极,既不是"子",也不是"菇",偏是这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佬",把菌子们叫得活灵活现,仿佛它们不是草木之躯,而是山野间游走的精灵。
绿头菌在三坵田人口中成了"清明佬",这名号起得实在恰当。清明时节雨纷纷,正是它探头探脑的好时候。免子佬这名儿更妙,菌盖圆润如兔耳,雨后冒出来,活像一群小兔子在草丛里开大会。枯炭佬这名则透着几分黑色幽默,菌体黝黑如炭,偏又水灵灵的,叫它"枯炭",倒像是故意跟它开玩笑。
最金贵的当属鸡枞菌,家乡人唤它"鸡扎佬"。这名儿起得讲究,"扎"字既形容它破土而出时那股子倔强劲儿,又暗合了它成簇生长的习性。端午过后,豆田里的豆荚开始饱满,农人忙着打豆板,鸡扎佬也赶着趟儿撑开小伞。于是便有了那句老话:"豆子打板,鸡扎佬开伞"。这话说得俏皮,把两种不相干的事物扯到一处,却道出了时令的真谛。
家乡人捡鸡扎佬的劲头,外人看了怕是要发笑。天蒙蒙亮就挎着竹篮出门,专往竹林子里钻。鸡扎佬在菌子界地位尊崇,不仅因为它的鲜美无匹,更因它生得慷慨。别的菌子多是形单影只,它偏要成群结队,一冒就是一大篷。捡到一篷鸡扎佬的喜悦,不亚于挖到一坛子银元。
二龙山下星罗棋布的村落里,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种着几篷吊竹。这竹子生得秀气,叶子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叶堆积处,白蚁安了家。说来也怪,白蚁和鸡扎佬竟结成了不解之缘——白蚁窝上必长鸡扎佬,鸡扎佬下必有白蚁窝。这奇妙的共生关系,老辈人说不清道理,只说这是"山神爷的安排"。
母亲是捡菌的好手。每到鸡扎佬生长的时节,她就像得了什么感应,天不亮就醒了。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竹篮,篮把儿磨得油光水滑。她走路轻,蹲下身时连草叶都不惊动。有时在竹根下发现一簇,有时在腐叶间觅得几朵。她捡菌时神情专注,嘴角含着笑,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不多时,竹篮就满了,新采的鸡扎佬还带着晨露,菌褶里藏着泥土的芬芳。
如今想来,那些沾着露水的鸡扎佬,那些飘着竹叶清香的早晨,还有母亲弯腰采菌的背影,都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菌子们带着"佬"字的名号,也带着家乡特有的烟火气,在时光里愈久愈香。
——文/蒋六元
乙巳年于金花蒋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