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过世一周年了,有时候也会想到她,觉得一个女人活一辈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有一年,朋友打来电话,约我星期天下赣州买衣服,我说,没时间啊,那天是我婆婆生日,要去乡下呢。你还给她过生日?朋友很惊讶,这些年我又上班又带孩子的辛苦,朋友是看在眼里的。她天天不用上班,只是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已经觉得很累,所以她总是说,不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来的。人啊,逼到绝处,总是能扛过去的。世上没有什么真正过不去的坎。
那年儿子已经九岁了,婆婆当年“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带”的话还清晰依旧,我想我还是不够宽容,不够大度,嘴里不说,心里却总还是记着。其实认真想想,老一辈也真的没有义务给下一辈带孩子。她只是没有帮自己而已,难道拒绝帮助别人不是她应有的权利吗?而我,则有赡养她的义务啊。有义务而不去尽,就是做人缺乏道德了。我这样做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吧,可能很难谈的上是孝顺了。
她渐渐的老去,变得喜欢在厨房跟我絮絮叨叨的讲话,而我总是静静的听着,并不搭什么话;她看我的眼神变得亲切柔和,而我总是尽力回避,不跟她的眼睛对视;她每次从菜园里摘来大把大把的蔬菜、从罐子里掏出一袋一袋的酸菜、腌菜,将车子塞得满满的,这时,她就会很欣慰,而我总是说这个不要那个不用,甚至有些不耐烦;她听到儿子叫她“奶奶”,脸上笑得像盛开的菊花,喜颠颠的拉着儿子上街买吃的;她开始经常跟公公闹气,一点很小的事情可能都会惹得她大发光火,要挟着说不跟他过了;她总是坐着一个人发呆,或者走进房间又忘记干什么了,口中喃喃自语“唉,老糊涂了”;生病了,叫她去医院又不去,我看出来她想我陪她去呢,而我常常是给她钱就了事,没有亲亲热热的一个人陪她去过......
是的,她老了,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想跟我解释什么,而我,从不给她机会。每当提到孩子小时候没有人带,我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这是我内心一个硬伤,我不想触碰,想想当年累得晕倒在讲台上那次,我的心就忍不住痛;想想儿子整夜哭闹无法睡觉,我忍不住扇了他一个耳光,竞打出儿子的鼻血来了,我就心如刀割;想想为了教会孩子自己吃饭,狠心不去喂他,以至于儿子饿了整整四顿,我就伤心的闭上眼睛.....这些日子,我不是我自己,我想我是忘不了了。我不想听她解释,我知道,她想解释清楚,以期得到谅解,可我从不肯给她机会。这些年,我们婆媳就这样“相敬如宾”,这不是好事,一家人执宾客之礼就是生分了。可我,做不到。
她希望得到一个保证,保证我们会一直孝顺与她。但是,我宁愿多付出行动,也不愿说这一句好话,让她放心。不是不愿意说,是真的张不开口。只是她在说嫂嫂的时候,我最多应一句: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不是还有我们吗?这时,她的眼睛就亮起来,脸上也明朗了许多。这应该是自从儿子出生以来,我对她说的最亲热的话吧。亲热的话用反问句来表达,实在是有不耐烦的意味,为什么会不耐烦,我想我还是不够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