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宅之物:“喜活”的七十年》

              【昨日显影馆】       

                作者:于西俊

归乡


一、归乡

2020年初春,豫东平原的麦苗刚返青。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几位衣着得体、鬓角微白的中年人。他们是赵家的第三代、第四代,有博士,有厅长,也有将军。

他们此行不为别的,只为祭拜那口躺在堂屋角落里的老柏木棺材。

弃商归田

棺材漆色早已斑驳,木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孙子辈的人恭敬地跪下,上香、磕头。而在人群后方,已是90高龄的赵二柱,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棺材,仿佛在看一位老友。

乡村记忆

“记住,”二柱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咱赵家今天出的这几个读书人,都是从这口棺材里爬出来的。”

二、亡故

时光倒流回1957年。那时的赵家,穷得连墙皮都刮不下二两土。大柱和二柱兄弟俩为了糊口,去了几百里外的“南洋”打铁。

那年秋天,二柱给家里写信。因为识字不多,他把“工作忙”写成了“工作亡”,把“雇了一人”写成了“故了一人”,至于“哭了一场”,干脆画了个圈代替。信到了家,变成了:“爹、娘,工作亡故一人,我们哭了一圈又一圈。”

村里私塾先生念罢,长叹一声:“大儿子死在外头了。”

爹娘一听,天塌了。按豫东规矩,人死在外叫“客死他乡”,魂儿回不来。二老含着泪,把原本给自己备下的“喜活”——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抬到了门口。他们守着空棺,日日招魂,只盼着儿子哪怕变成鬼,也能认得回家的路。

三、归来

两个月后,兄弟俩回来了。推开斑驳的木门,看见那口漆黑的棺材,两人腿一软,跪倒在地:“爹!娘!我们没死啊!”

误会解开的那一刻,娘笑着笑着就哭了。爹拍着棺材板说:“这口‘喜活’本来是给我用的,既然你俩没死,那就让它接着镇宅吧。咱赵家以后,再不能让字儿给坑了!”

那天夜里,兄弟俩当着棺材发誓:这辈子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字认全,也要让赵家的后代读书。

四、翻身

信烧了,字得认。兄弟俩没敢再耽搁,揣着攒下的血汗钱,二次南下。

还是那个打铁炉,还是那身破衣裳。不同的是,收工后,哥俩不再倒头就睡,而是就着煤油灯学写字。大柱练“人”,二柱练“心”。几年下来,手上的茧子厚了,肚里的墨水也多了。

到了七十年代,赵家把漏雨的草房换成了瓦接檐;八十年代,直接推倒旧屋,盖起了两栋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那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人家。

包产到户后,哥俩弃商归田。凭着在南洋学会的算账本事,他们成了全县最早的万元户。县长亲自上门挂牌,广播里夸他们是“勤劳致富的典范”。领奖那天,大柱指着堂屋的方向说:“荣誉是那口棺材给镇着的。”

五、传承

赵家立了规矩:宁卖裤子,不卖书本;宁饿肚子,不小看读书人。

哥俩把打铁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砸进了子孙的教育里。那口棺材,成了赵家最昂贵的书桌,也是最有效的警钟。

几十年风雨过后,这口棺材见证了一个家族的逆袭:

赵家的孩子,走出了豫东平原。他们中有6个硕士,3个博士。有的穿上西装,成了副厅级干部;有的穿上军装,授衔正师级;有的戴上眼镜,成了教书育人的教授。

六、尾声

夕阳西下,赵二柱让重孙子扶着他,摸了摸那口棺材。

“爷,这玩意儿还能用吗?”重孙子小声问。

二柱笑了:“傻孩子,这棺材早就用过了。”

“啥时候?”

“那年,把你太爷爷从文盲堆里拽出来的时候,就用过了。”

车启动了,赵家子孙离去。堂屋里,那口“喜活”静静地立着。它不再装载死亡,而是装载着一个家族从“亡故”走向“安康”,从“文盲”走向“书香”的全部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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