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我们村大石山脚下与几个门楼关锁之间,有一大片黄黑相间的旱地,绵延几公里。田地分到各家各户后,每到清明谷雨节气间,这片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就会被翻起、平整、开行。东家撒黄豆、西家种花生。每块地的四边可能还兼种下木薯、点下绿豆或玉米,远远望去,齐整多彩的地里,正蕴育着无限生机。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种有青梅,但几乎都是种在屋角门边的自留地里,以期收果季节腌制老坛酸梅。至于刚分下的大片地头,人们觉得梅树太婆娑,会影响其他作物的成长,是吝于去种的。
梅花盛开的冬天里,如有人结婚,洞房内装了米的托盘里,在“双喜”红纸的边上,定会插上两枝别致洁白的梅花,与红烛作美艳的邂逅。
劳动节前后,梅子就陆续成熟了。熟透的梅子青中带黄,味儿酸里带甜。很多时候,青青的梅儿才带劲,又脆又酸,几颗下肚,待到吃饭时,牙齿似用不上劲的软。我们常把梅子放在木门的边沿压破,往里面撒几粒生盐,嚼着就另有一番风味。
彼时的梅子,放进坛子腌了,据说贮藏的年份越久,酸梅的药用功效越好:可袪火、消食、解暑等等。老坛酸梅,酸得醇厚,纯粹,是佐餐的佳品。炎夏里,把白瓜切成簿片,在坛中夹几颗梅子出来捣成泥,舀几勺酸梅水,与指天椒拌在白瓜里,就是一道消暑开胃的好菜。就连它的核,也不愿轻易放过:手托下颚助力大牙咬破,取果仁吃了,又脆又香,特有味儿!
过了几年,永宁门前的古榕下,有供销社的工作人员下来收青梅了,价格比上山挖的“千斤拔”(一种收购站收的草药根)还贵。这可大大为我们这群馋猫带来了又一个“创收”的机会。从那一年起,多余的梅子终于不用白白的在树下烂掉了。
草长莺飞的春暖时节,梅树下长满五薯花的菜地里,小小的梅子秧也破土而出争盼春晖。我们如获至宝,把一株株小苗移到向阳处,小心叮嘱大人们要好生照护。其实大人们更走在前头,早早在上年就把硕大的良种果儿埋在菜地的一角,这不,长出叶子比野出来的更茁壮。
大家不约而同,把梅子苗往旱地里种植。如果护理得好,从梅秧到长果,四五年可得。
以前祖母看谁的命苦不苦,是以生日的月份来评判的,落在青黄不接的月份,就被她说成“没吃禄”。自从我们村的青梅被重视起来后,家家户户在所谓青黄不接的月份里,收获到满满的实惠。我们小屁孩,去捡漏而让口袋不再羞涩。我常拿一个带钩的杆儿,背一个布袋,游走于别人摘过的梅树间。有次正在别人荒园的老树上捡漏,不经意间往树下一看,发现一条黑色的蛇正往树上爬,吓得我赶紧从一端的枝上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村里梅树多了,梅子产量上来了,梅熟季节,采购点也多起来,既有本地客,也有外来者,竞争之下,价格自然上扬。八十年代末时,梅价甚至卖到两元一斤。
邻居老欧的父亲是个干农活的老把式,每年摘了青梅后,就削枝修整,施放冬肥,俨然侍候小祖宗一般。加上他家的老梅树多,所以年年都成为村里人的羡慕对象。他们家的彩电,就是卖了梅子添置的。那时当地报纸副刊登出一篇孩子的作文《青梅笑富芦江村》,说的就是我们村青梅的故事。
有一年放寒假,坐在长途汽车里的我,听到费玉清那首脍炙人口的《一剪梅》,更勾起我对村后那片梅林的牵念。那时家乡的梅树应该依时开着洁白的花儿,在曼舞轻风……
工作第四年冬天,我和小梁带着同事,趁着风寒走进家乡的梅林,那时花开正艳,一望无垠的“雪原”,和大石山的翠绿形成了明显的分野,整个梅林已漫延至山地的松林边。徜徉在花树下,一片片白色的精魂儿不经意翻飞,落在帽顶上,飘进衣领中,似与灿烂的脸儿比美,与氤氲的世界助乐。
不知哪一年开始,据说是要保护本地税源,拒绝了外地商客的参与,青梅的价格开始扛不住了。再加上本地的采购者无论从财力还是渠道,是无法胜任的,就这样,那一年果农的热情被现实大大地打个脸。
之后几年,仍没有起色,只有零星的收购者,对质量也提出苛刻的要求……人们不再修枝施肥,任梅树自生自灭。
速生桉的引进,彻底灭了这片梅林的生存环境。桉树号称抽水机,长得快,还对周边的生态、水源产生极恶劣的影响。梅林逐渐被吞食,被替代。再回到后山的丘陵地带,往昔兴盛横斜的梅林被成了幻影。
今年的冬天又到了,记忆中的梅花开了不曾?现在,只是在墙角、菜地里,顽强的单株老梅还在迎着风寒,笑看世间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