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鲁迅从上海返回北京看望母亲。5月22日,他应燕京大学国文学会的邀请做了一次演讲,本文就是这次演讲的讲稿。
演讲中,鲁迅谈到了新文学的发展现状。他认为,新文学,也即革命文学,并没有兴盛起来,反而是有些沉寂了。创造社空喊口号,不注重发动群众,于是制造了认知上的壁垒。“创造社有革命文学,时行的文学。不过附和的,创作的很有,研究的却不多,直到现在,还是给几个出题目的人们圈了起来。”
鲁迅始终坚持“政治先行,文艺后变”的观点,对文艺可以改变环境持悲观态度。老实说,这确实有些过于消极了。诚然,部分文人难免有些眼高手低、夸夸其谈,但又怎么知道他们的作品一定不能打动人、鼓舞人呢?“中国,据说,自然是已经革了命,——政治上也许如此罢,但在文艺上,却并没有改变。有人说,‘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了,其实是,小资产阶级文学在那里呢,连‘头’也没有,那里说得到‘抬’。这照我上面所讲的推论起来,就是文学并不变化和兴旺,所反映的便是并无革命和进步,——虽然革命家听了也许不大喜欢。至于创造社所提倡的,更彻底的革命文学——无产阶级文学,自然更不过是一个题目。”
革命文学并无进步,创造社提倡的无产阶级文学只有题目,这样的结论多多少少是有些武断的。
演讲末尾,鲁迅鼓励学生多读外国书。“多看些别国的理论和作品之后,再来估量中国的新文艺,便可以清楚得多了。更好是绍介到中国来;翻译并不比随便的创作容易,然而于新文学的发展却更有功,于大家更有益”。
然而,我重点想说的是下面这一件事。
为了说明当时的无产阶级文学并不成熟,鲁迅举了郭沫若的小说《一只手》作为例子。我先前以为大文豪鲁迅总是不会错的,可是他的这一段评价郭沫若的小说《一只手》的文字,却完全是道听途说。“郭沫若的《一只手》是很有人推为佳作的,但内容说一个革命者革命之后失了一只手,所余的一只还能和爱人握手的事,却未免‘失’得太巧。五体,四肢之中,倘要失去其一,实在还不如一只手;一条腿就不便,头自然更不行了。只准备失去一只手,是能减少战斗的勇往之气的;我想,革命者所不惜牺牲的,一定不只这一点。《一只手》也还是穷秀才落难,后来终于中状元,谐花烛的老调。”鲁迅的这种看法并不客观,且有失忠厚。

郭沫若(1892.11-1978.6),幼名文豹,原名开贞,字鼎堂,号尚武,是中国新诗的奠基人之一、中国历史剧的开创者之一、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社会活动家。
《一只手》这部短篇小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尼尔更达岛上有一个像上海这样繁华的都市,岛上有很多工厂。十五岁的小孛罗为了养活年老且残疾的父母日夜在工厂做工,有一天这个不幸的少年在工作时右手被机轮切断,工人领袖克培组织工人抢救,而残忍的工头完全不顾小孛罗死活,只担心影响工作进度,他不但鞭打工人,还掏出枪来恐吓。苏醒了的小孛罗“左手拿着他断了的右手,如象负了伤的狮子一样,拼死命地在向着管理人乱打”。觉醒了的工人暴动起来,最终占领了整座岛屿,建立了工人政权,而小孛罗不管走到哪里都举着他那只断手。战斗胜利了,小孛罗却发现残疾父母已经被烧死,悲伤的少年倒在父母身旁再也没站起来。
小说揭露了资本家无情压迫工人的残酷本质,歌颂了工人阶级团结斗争的大无畏精神。这部小说标志着中国无产阶级文学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被认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想来鲁迅压根没有看过郭沫若的这部小说,事实上,这部小说虽然简短,但无论是对资本家丑恶本质的揭露,还是对工人受剥削受压迫现状的描摹,都是深刻而发人深省的。郭沫若所刻画的那“一只手”,压根不是和爱人握手的手,而是小孛罗高举着的反抗旗帜。鲁迅一定还在对郭沫若说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二重的反革命的人物”、“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谛)”这件事耿耿于怀。
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物,也难免有错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