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千峰消沉了几日。
他倒不是被周横吓着了——暗阁出身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他踹了主子,主子不但没罚他,还为了他跟周横翻脸,打了周横二十板子。
那可是暗阁统领,为主子效力十年的人。
而他呢?他算什么东西?
千峰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他保护不了主子,还总给主子惹麻烦。若是他武功再高一些,那夜杀人便不会被主子发现;若是他再厉害一些,上朝时便能替主子挡灾,而不是让主子跪着求人。
他想变强。
想变强到能真正保护主子的程度。
这日晚间,萧沉舟批完折子回寝殿,就看见千峰坐在床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他走过去,揉了揉千峰的发顶。
千峰抬起头,看着他,小声道:“主子,属下想求您一件事。”
“说。”
“属下想……想找个师傅,教属下武艺。”
萧沉舟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千峰,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教不了你?”
千峰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主子武功高强,属下知道的。可是……可是主子每日那么多公务要处理,哪有时间教属下?属下不想耽误主子正事。”
萧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忙。太子监国,每日要见的官员、要批的折子堆成山,能陪千峰的时间本就不多。若是再抽时间教他武艺,只怕两个人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好。”他最终点了头,“我找个人教你。”
千峰的眼睛亮了起来。
萧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拼命。”
千峰用力点头:“属下知道了!”
萧沉舟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答应得太快,不太对劲。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第二日,萧沉舟便找来了人。
孟章,东宫侍卫统领,跟随萧沉舟多年,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此人武功高强,为人沉稳,最重要的是——嘴严,不会乱说话。
萧沉舟把千峰交给他,只叮嘱了一句:“好好教,别伤着他。”
孟章应了。
可“别伤着他”这四个字,到了练武场上,便成了最难执行的命令。
因为千峰太拼了。
孟章教了他三天,越教越心惊。
这孩子简直是不要命地在练。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喊累喊疼,他一声不吭。最让孟章头疼的是——
“孟统领,”千峰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问,“打基础要练抗击打能力,是吗?”
孟章点头:“是。暗卫的基本功,挨打要能挨得住。”
“那怎么练?”
孟章看了他一眼,从兵器架上抽了根木棍。
“脱了衣服,站好。”
千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却还是乖乖把上衣脱了。初秋的风有些凉,吹在他单薄的身板上,让他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站直了,等着。
孟章举起木棍,落下去——
“啪。”
千峰的身子晃了晃,咬着牙没出声。
“啪。啪。啪。”
一棍接一棍,落在他背上、肩上、胳膊上。千峰攥紧了拳头,死死忍着,一声都不吭。
第一天练完,他身上已经布满了红痕。
孟章看着他穿衣服时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问:“疼不疼?”
千峰摇了摇头:“不疼。”
孟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疼?骗鬼呢。
可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人,他不好多说,只是叮嘱了一句:“回去用热水敷一敷。”
千峰应了,一瘸一拐地走了。
可他没敷。
他回去之后,萧沉舟还没回来。他便坐在寝殿里等着,等得困了,便靠在床边睡着了。
萧沉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千峰蜷在床边,衣裳有些凌乱,露出小半截手臂。那手臂上,赫然有几道红痕。
萧沉舟的心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轻轻撩开千峰的袖子,看见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印记。红一道紫一道,有的已经开始发青,像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掀开千峰的衣领。背上更严重,密密麻麻全是棍痕,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萧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孟章今日回禀的话——“殿下放心,属下会照看好他的。”
照看好?
这就是照看好?
萧沉舟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把千峰抱起来,放平在床上。千峰被这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便弯了弯嘴角:“主子……您回来了……”
萧沉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嗯,回来了。你再睡会儿。”
千峰实在太累了,得了这句话,便又闭上了眼睛。
萧沉舟看着他,等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孟章被叫来的时候,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可他还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的火气会这么大。
“孟章。”萧沉舟坐在上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孤让你教他,没让你往死里打他。”
孟章单膝跪地,低着头:“回殿下,习武之人打基础,挨打是必经之路。暗卫出身的都知道,抗击打能力——”
“孤不知道?”
萧沉舟打断他,声音更冷了。
“孤是马上打出来的,比谁都清楚该怎么练。可孤有没有告诉过你,别伤着他?”
孟章沉默了一瞬。
“殿下,”他抬起头,“属下斗胆问一句——殿下是想要一个能打的侍卫,还是想要一个养在温室里的……”
“够了。”
萧沉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要什么,轮不到你来问。”
孟章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萧沉舟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明日开始,不用你教了。”
孟章抬起头,有些惊讶。
“殿下?”
“孤自己教。”
萧沉舟转身,背对着他,声音淡下去:“退下吧。”
孟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萧沉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知道孟章没错。习武之人,尤其是暗卫,哪个不是这样练出来的?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师傅用木棍抽,抽得满身是伤,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只能一个人咬着被子忍到天亮。
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可是——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着那张睡得不太安稳的小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不想让千峰受那种苦。
他小时候没人护着,可千峰有。
他现在有能力护着他了,为什么还要让他去受那些罪?
萧沉舟走回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千峰的手。
千峰的手上也有伤,指节处破了皮,是练拳时留下的。萧沉舟低头看着那些伤,眼眶有些发酸。
他轻轻把千峰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些青紫的痕迹。他从床头取出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涂到一半,千峰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沉舟正低着头给他上药,愣了一下,小声说:“主子……属下自己来就行……”
萧沉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按住他想起身的手:“别动。”
千峰便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萧沉舟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主子,”他小声说,“属下不疼的。”
萧沉舟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千峰,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不疼?”他问。
千峰用力点头。
萧沉舟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也练过这个。”
千峰愣住了。
萧沉舟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慢慢说:“那时候没人护着我。师傅让脱了衣服挨打,我就脱了。一棍一棍往身上招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只能咬着被子忍。”
千峰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从不知道,主子小时候也受过这种苦。
“后来我想,”萧沉舟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不让跟着我的人再受这种罪。”
他抬起头,看着千峰,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所以,不练了。”
千峰愣住了。
“可是主子,”他下意识说,“属下想变强,想保护主子……”
萧沉舟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他说,“有我在,不用你拼命。”
千峰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萧沉舟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护着你,不是让你去吃苦的。”
千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沉舟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以后想学什么,我亲自教你。”他说,“不找别人了。”
千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主子看见。可萧沉舟还是看见了,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戳破。
药上完了,萧沉舟把药瓶放回去,又给千峰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明日我教你。”
千峰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主子,”他小声问,“您不嫌属下笨吗?”
萧沉舟低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嫌。”他说。
千峰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可是,”萧沉舟继续说,“再笨也是我的。”
千峰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萧沉舟已经吹了灯,躺在他身边,把他揽进了怀里。
“睡吧。”萧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千峰把脸埋在他胸口,心跳得很快。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真的再也不会遇到比主子更好的人了。
而萧沉舟抱着他,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着。
这一世,他要好好护着这个人。
那些苦,他一个人吃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