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中记载,项羽在楚汉相争中曾经捉到刘邦之父,扬言要烹煮他,以此要挟汉王,可刘邦却哈哈一笑:咱们曾经“约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要煮他,别忘了分我一杯羹。此话把西楚霸王整不会了,后来他竟放了刘太公。这件事被部分学者视作干亲文化的源头,但也有人考证说,《诗经·王风·葛藟》才是正源: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葛藟,是一种藤蔓植物,即野葡萄。全诗白话译文为:
葛藤绵延长又长,爬到河边湿地上。远离亲人和兄弟,面对他人把爹喊。就是管人把爹喊,一点眷顾也休想。
葛藤绵延长又长,爬到河水岸边上。远离亲人和兄弟,面对他人喊亲娘。面对他人喊亲娘,不肯待我如儿郎。
葛藤绵延长又长,爬到河滩岸畔上。远离亲人和兄弟,面对他人喊兄长。就是每日喊兄长,不闻不问冷心肠。
古人多认定此诗为东周初年姬姓贵族所作,旨在讥刺平王弃宗族而不顾。可现代学者一般认为其是流浪者求助不得的怨诗,我赞同此说。东周之时,战乱频仍,人民流离失所。这首诗的作者应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流民。第一章“绵绵”二句写眼前景物。诗人流落到黄河边上,见到葛藤茂盛、绵绵缠绕,不禁触景伤情,联想到自己骨肉离散、孤身漂泊的身世,只叹人还不如草木,藤蔓尚且彼此相连,自己却无亲可依。他流落异乡,六亲无靠,生计无着,不得不低头乞怜,甚至要管他人叫爹。处境之艰难,地位之卑下,可见一斑。但是即便如此,也未博得别人的一丝怜悯。“谓他人父,亦莫我顾”,直书其事,藏着无尽屈辱与痛楚。第二、第三章诗意略同首章,仅更换句尾关键字,层层递进,丰富了诗的内涵,反复咏叹之中哀感愈浓。
全诗三章,每章六句,生出三层意思、两处转折:由连绵相依的葛藟,对照骨肉分离的自己,是第一层转折;放下身段呼人父母、兄长,终究得不到半点体恤,是第二层转折。每一次转折,都饱含道不尽的酸楚。诗人直陈身世,语言质朴简约,却力透纸背,写尽飘零无依的凄苦,也道破人情凉薄的现实。
其实,《葛藟》中的“谓他人父”,和刘邦、项羽“约为兄弟”的身份盟约本质不同,与后世的干亲文化更是相去甚远。这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人,为博取一点接济、一丝同情而不得已的权宜之称。可时至今日,这种攀附认亲的做法却屡见不鲜。一些人为少奋斗几十年,甘愿拜权贵、富人为干爹干妈,妄图借旁人的资源扶摇直上。当年乱世流民的屈膝,是绝境之中求生的无奈,读来令人唏嘘;而今刻意钻营、投机取巧的认亲,以亲缘之名换取利益,终究沦为世人的笑谈。
真正的亲情,该是发自本心的体恤与牵挂,而非利益交换的筹码。靠屈膝攀附换来的庇护,必将脆弱不堪,舍弃良知、寄望于旁门捷径,终会在浮华散尽之后,落得和诗作者一样,无人顾念、无人相恤的结局。这首两千多年前的流民悲歌,不止记下了乱世离人的苦楚,也像一面镜子,照见古往今来人情与欲望的边界。
202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