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当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典故的时候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在重庆八中上高中的时候，教语文的贺永立老师讲解了这个典故：桃树和李子树是很普通的树，却是春天最早开花的果实，虽然树不说话，人们来到树下赏花，来的人多了也就自然形成了路，引申为对教师的赞美。经他的讲解，李子这种在我心里没有好印象的水果，也变得高大上了。
我对李子没有好感都是源于婆婆的灌输，李子算是上市最早的水果之一，初夏李子就大量上市了，对我娇生惯养的婆婆绝不会去买这种廉价而易得的水果给我吃，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桃慌李摆”，意思是桃子吃多了会心慌，李子吃多了要打摆子，四川话打摆子就是得疟疾，她把李子划入劣等水果，并且还说吃了李子不容易消化。虽然李子一年又一年上市，她却不给我买李子，偶尔会给我买桃子吃，她喜欢给我买枇杷和广柑吃，越是没有吃过李子我迫切想尝鲜，有一次她拗不过我的纠缠买回一斤李子，她挑了几个软点的李子给我吃，剩下的那些又青又硬的李子她自己吃，她吃李子要喝点白酒，说是帮助消化李子，酒下李子才不得病，这就是她的养生哲学，在她的言传身教下，李子不是好东西铭刻在心，我也极少吃李子。
这种禁锢的打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重庆八中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上课的座位通常是按照“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则编排的，高一入学时我身高比较高坐最后一排，是清一色的四个男生，两位校男排队员：七把叉和一扫光，另外一位是空压厂子弟校考进八中的玉树临风，后来大学考进成都体育。到了高二班主任赵立天老师把我连升三排与班头旭日东升同桌，而我俩前后排都是异性，那个时代中学老师都希望以这种方式让男女生断了非分之想，也确实产生了一定效果，与前排女同学不方便说话，与后排女生不好意思说话。
一天晚上下晚自习之前二十分钟左右，我的作业也做完了，无所事事，与同桌男生也无闲聊的欲望，百无聊赖间以椅子为圆心自然后转45度角，正好与我的对角线打了个照面，我在班上从来没有与她面对过，这才发现她圆圆的脸庞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好像深夜的天空中照着一轮明月，她脸微微上挑，给了我一个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我们四目面对，我赶紧躲闪，我坐在椅子上继续向后旋转，接近转了八十度，终于看到了我正后方的女同学，她的脸颊微微突起，黑褐色的短发下掩不住略带忧郁的眼睛，活脱脱跟《罗马假日》的赫本一样，仿佛我仰望泰山，彰显五岳独尊的大气磅礴。与正后方的她搭了个讪，我身体扭曲的变形，只好转回原位，经历过这一次破冰旋转木马。从此之后，晚自习结束前一段时间就是我转过去与他俩聊天的愉悦时刻。
五岳独尊文理双修，文学素养极高，她订了不少文学期刊。随着聊天的深入，她知道了我喜欢散文，就周末从家里给我带来了《散文》、《散文月刊》等文学期刊，我那个时期只订了科学类的期刊《少年科学》《航空知识》《舰船知识》等，没有想到还有专门的散文期刊，我如饥似渴阅读着，沉侵在那些散文的涓涓细流中。特别是读到有篇小散文《山腰上有颗被雷电劈伤的老树》，直击心灵，“山腰上有棵被雷电的击伤的老树，她的伤势可不轻呀，你看他的驱干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可是你看他的另一半，一枝新牙已经发起来了…”。从小体弱多病的看到了生命的顽强，青春期的荷尔蒙被五雷轰顶击穿顶盖喷涌而出，如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激励着我砥砺前行，在沉默中崛起！
那个年代男女生在学校和教室是不怎么说话的，心理中有一条柏林墙，在我的带动下旭日东升也按耐不住后转聊天，一般是我先转过去聊天，几句话一出旭日东升也转过来加入，我们对角线聊天是最佳舒适区，欢声笑语从我们四人组成的方阵发出，教室座位是我们的正方形，对角线最稳定：旭日东升数学高手、五岳独尊文学大师、手有余香化学专家、我英语出众，我们一起讨论学习，讨论难题，一起分享青春的喜怒哀乐，也突破了班主任定下的防线，我们成了班上令人羡慕的聊天天团。
到了高三进入了高考冲刺阶段，无形的大山压的我们喘不过气来，住校生的生活就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十分枯燥更是压力山大，男同学还有点体育活动调剂一下，压力得到释放，而女同学几乎没有运动，学习更是刻苦之极，她们学习之余就是吃零食，除了满足口欲外也释放了学习的压力。高考冲刺最后阶段，男同学在教导主任的规劝下也减少了运动时间，晚饭后都是最快时间进入教室上晚自习。
那个时代住校生周日休息一天后晚上返校，很多人带着父母准备的食品抗战学校伙食，带的最多的是肉丝炒咸菜。一个周日返校后上晚自习前，手留余香带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她拿出一小包塑料袋包装的东西放到她的桌上，小声说到：牛肉干。我拿起来一看，那是一小包五香牛肉干，包装上面有只大大的牛头和“老四川”三个大字，全重只有50克，我是第一次看见，自然十分稀奇，拿起来就吃，吃了一两口就没有了。没有想到一小包牛肉干居然发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那种咀嚼后的香气和美味摧毁了我们的味蕾，口腔里的唾如泉水般涌出，差点让我垂涎三尺，只好往肚子里吞咽，此次以后西安中了毒一样，吃牛肉干只吃老四川。那个年代牛肉干毕竟是奢侈品，我们男同学都没有多少零花钱买，手留余香会不时拿一袋来共享一下，我总是望眼欲穿的等待她的投喂。五岳独尊也不时变换着零食的花样给我们分享，而我和旭日东升总是吃着免费的零食，男孩子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我们两个男生就投桃报李经常去买五分钱一支的豆沙冰糕来分享，偶尔升级一下吃一角五分前的奶油雪糕还的AA，吃着雪糕感觉我们过的就是共产主义生活。
一般到了周四周五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吃完了，女同学就得用零花钱买零食吃。有一天上晚自习前，歌乐山的余晖照进教室映衬着五岳独尊的脸庞，泛起微微红晕，她刚洗过头，刘海笔直下垂掩饰住她的眼睛，她嘴唇微微向上吹气，那一帘刘海打开露出一汪秋水，仿佛一出大戏拉开了帷幕，她从课桌下端出一个饭盒，里面装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李子，拿到了桌上给我们四个分享，那个李子的青青外皮上还挂着水珠，我拿起一个李子，那是四川的本土李子，个不大，看着它那青涩的外皮，我心里有些犹豫，想起小时候婆婆白酒伴李子就心生恐惧，出于礼貌我还是咬下了一口，突然我镇住了，发现那个李子虽然有微微的果酸味但是不涩不苦，比以前想象中的好吃，我们一个接一个的开怀下肚，不一会儿一盒李子就被扫的精光。随着夏天的进程李子大量上市越来越多，李子就成了我们主要共享的零食，我们四个轮流出去校去买李子和桃子。桃子多半带有一层绒毛，削皮吧要弄脏手，而李子确比较方便，直接洗干净了就可以入口。李子上市越来越多，而我们的零花钱却越来越少，有一天手留余香拿出几斤粮票说可以用粮票去换李子，我们男生怎么没想到呢，那个时候呢李子两角钱一斤，用两斤粮票也可以换一斤李子，农民们十分愿意用李子换粮票，而女同学有吃不完的粮票，最后就演变成了她们出粮票，我与旭日东升轮流跑腿换李子。随着七月高考日子的临近，李子的外观也由青皮变成微黄，味道也由青涩变得越来越甜了，旭日东升跑腿也不再积极了，轮到他换李子的时候总是磨蹭半天，要么怂恿我去，仿佛教室里有什么吸引着他，不愿意离开座位去买李子，我心急如焚催他快去时也无济于事，我迫不及待只好自己亲力亲为，他兴奋的赶快说要得，你快去，我风一样的冲出教室。我下了楼，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的越过食堂边上的石梯，我脑海中浮现出不解：为什么我们以前都能信守承诺交替轮流去买李子，而旭日东升买李子的热情逐渐消散由我独自承担，这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多想了，只要她们能尽快吃到李子我心甘情愿跑腿，想到到这里我健步如飞就冲向校门口，出了校门口对面就是渝江商场，门前的空地上不少农民卖桃子李子。我用四斤粮票换好李子，想到她们等着我的李子，我的心也变得像小鸟一样飞起来了，脚步更加的轻松，三步并做两步就跑上了楼回到教室，再把李子放到自来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迫不及待放到课桌上课呈现在她们面前，五岳独尊拿起一个李子，轻轻的放入口中，课桌上腿放着高耸入云的教辅资料，我侧坐着隔着书桌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如同断臂的维纳斯栩栩如生，她们吃着李子的愉悦表情，让我看得出神入画。
那个夏天的李子味道特别好吃，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酸涩，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香甜，我仿佛品尝到了整个夏天的味道，李子陪伴了我们高考的进程，构成了那个夏天最美好的回忆。随着高考的临近，李子越来越少，即将下市了，而我们的友谊也变得越来越深厚。
高考终究是要来临的，李子总有逝去的那一天，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李子逐渐下市的时候，高考结束后我们也高中毕业了，面临着未来的不确定和分别的伤感，我们的心情更加沉默。那个夏天，李子成了我们共同的回忆，也成了我们友谊的见证。
1985年7月7、8、9日是我们高考的日子，高考后我们再也没有回到过教室，再也没有机会坐到聊天正方形的对角线上了，照完高中毕业像，学校也没有发放毕业证，也没有毕业典礼就算高中毕业了。我们最后一次聚在了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拿着最后的李子。那颗李子的味道已经不再是青涩，而是满满的香甜，每个人都尝到了那份最后的快乐和甜蜜。
高中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开始了大学生活生活，也没有再聚在一起的机会，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那个高考前的初夏，想起那些青涩的李子，想起那份深深的友谊，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夏天。
四十年过去了，今年的夏天又来临了，李子又熟了，市面上的李子越来越多，重庆的李子也不再只有本地的青李子了，品种多的让人目不暇接，李子的颜色也是姹紫嫣红，李子的味道也越来越香甜，李子的名称也变成了布朗，身价也越来越昂贵，李子再也不是低档地摊货了，它们也登上大雅之堂售卖，但是我还是觉得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的李子是最好吃的，那是一道人间美味不但刺激味蕾也永驻心间，我深切的体会到桃李不言的内涵。那些青涩的李子，已经变成了我心中最美好的记忆，虽然我们都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家庭，也由懵懂少年变成了花甲老人，但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那份友谊和那些美好的记忆，都会永远留在我们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