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的离去,子菲精神恍惚,没有目睹现场,她一直以为不是真的,在人流中望着相似的身影,总盼望转身望着自己的——是爷爷。
望着那些石膏像,她强打精神继续练习。她花了十多个昼夜完成的图案与水彩作品已经上交过了初审,拿到了准考证,只要在最后的现场作画中能表现出色,考上向往的美术学院深造是没有问题了!她暗暗鼓励自己,把伤痛化为力量。爷爷希望她自强不息,她一定能做到。于是,她在宁静的美术室孜孜不倦地对着大卫石膏像在纸上素描,陪伴她的除了孤灯,还有同学志博,相貌平平,但雄心壮志,一边读书一边自学英文考级。得知美院录取名额学校仅有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志博也放弃了,其他几人信心不足,陆续放弃,最后只剩三人去争一席位。子菲是唯一的女生。她自觉水平可以与其他两个男生一争高下,应该有机会的,于是决定勇敢地挑战。
从美院考试回来两周,子菲收到落榜的消息。或者失去爷爷的痛比失去深造的痛更深吧,她不是很失望,不去深造,上岗就业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为父母减轻负担。
同学们都去选择的学校报到了。子菲提着行李,去教导处找李主任办理粮簿转籍问题。
“李主任,这次感谢你,江文能去重点大学深造全靠你的支持!这是小小心意……”这不是班主任曾老师的声音吗?子菲在门外定住了。
“不客气,不客气!如果我不是提前在美院那边打招呼,宇新想进去也难啊!……”门缝里看到挺着鼓一样大肚子、皮肤像涂了油一样滑溜光亮的李主任叉着腰说着,那下巴痣上长着的一根黑毛在上下跳动,像带毒的蛇。那清脆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像剑刺入心一样痛。他手里捧着一袋厚重的东西,大概就是曾老师给的心意吧。
子菲仿佛看到了《官场现形记》的实景,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能去深造的学位都是他们提前计划地“安排”了的,自己只是陪跑的一员,八个报考美院的同学五个打了退堂鼓,是不是自己知道得太迟了?……子菲强忍泪水,敲响了这扇虚掩的冰冷的木门。班主任一见子菲,那双三角眼立马跳了起来,脸色骤变。
“我找何主任写个证明……”我声音嘶哑地说。
曾老师立刻低着头走出门,一边说:“我不碍你们办事,先走了!”像一只要钻洞的老鼠。
伪君子!子菲仇恨地瞪着班主任猥琐的背影。之前他叫她放弃重点大学保送,叫她报考美术学院以为是出于关心,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是想把保送名额要我让给他最爱的学生,又打关系把美院的人选给推进去……
子菲的心在滴泪,“官官相惠”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不知道何主任什么时候帮她写好证明,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这个曾经认为洁净的办公室,不知道自己如何迈出这个孕育为人师表的大门。
“考不上美院没有关系,学习的途径很多……”她不自觉地来到教美术的关老师面前,“你准备选哪所学校任教?以你的条件留在城市的学校没有问题的……”
“我不想留在城市,我想回乡村去……做一棵小草就好……”子菲不想呆了,不想呆在这个虚伪的城市,不想再见到尔虞我诈,“我想学画的时候会请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我……”
“菲菲,说什么话呢?”师母递给子菲来一碗热粥,“我们可喜欢你了,你喜欢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子菲,这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关老师提前一幅写意画:节节竹子苍劲有力,叶子如飞,展翅的鸟儿栩栩如生,笔墨浓淡皆宜,子菲一见,大喜,这风骨只有关老师才能有,她爱不释手。
“画名叫《新声》,你们是教育界的新苗,希望你像竹子一样中直做人,节节高升,翱翔天际……”
“谢谢老师!我从没有想过高升!”
“高升不一定是职位,更是指在教育路上的前行,深造,有自己的教学风骨……”
“明白!芸芸众生我就最喜欢老师你的风骨!”子菲像收到了一个宝藏般欢喜,盯着画看不够,“但我更喜欢莲——青出淤泥而不染,能送一幅‘莲’给我吗?”
“可以,等你给我吃喜糖的时候吧……”
“一言为定!”子菲乐了,久违的笑容像太阳拨开乌云一样终于绽放了。
年近退休的师母虽然皮肤黝黑,但那慈爱的眼神给了子菲两年亲人般温暖,比妈妈还温和,还亲近,为了治子菲脸上的青春痘,这两年她熬了不少中药。
她拜别了师傅师母,拖着行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校园,眼泪撒在这三年过千日子来来去去晃过的石板路上。
正是:
不懂人情世间道,爱恨交织失意中。
茫茫前路需振奋,教育热忱洒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