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行散记

前几天去了一趟蒲家庄。

以前没太注意,我所在的地方离蒲家庄仅一百里远。现在的交通条件,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随着年岁增加,不管是某个人还是某个地方,越来越有种错过就不会再有的紧迫感。做起事来,反而少了一些年少时的拖延毛病。

加之那几天看《聊斋志异》正入迷,虽然知道去了也只是凑热闹,相隔三百多年的时光,蒲松龄断不会从他的老屋走出来迎接我。但是不去一趟,心里终是遗憾。

蒲家庄在淄博市区的正南方,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村庄。如果没有蒲松龄,这个村庄就如王家庄、李家庄一样,仅仅是地图上标记的最小单位。而因为出了一个世界级小说家,蒲家庄就不再普通。

当车子行到聊斋路时,立马感觉到文化名人的氛围了。道路的命名也是一门学问,能够被命以路名的,就如道路本身一样,具有极强的标记意义。

从聊斋路中段拐进一个窄窄的巷子,走到头就是蒲家庄。那天不是周末,也非节假日,所以人不是很多,停车很方便。

走过一段石板路,就是蒲松龄纪念馆了,一个古式院落。

进门看到蒲老爷子的石像,坐姿,一个清瘦的小老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坦然地望着每一个来客。

可能身形瘦削的缘故,虽然是没有温度的石像,感觉却很亲切,没有架子,也没有距离感。

院落不小,几进几出我搞不清楚,对这种古代院落,总感觉像进入一个迷宫一样的世界。

角门,侧门,东门,西门,北门,四通八达,却曲曲折折,和现在四四方方的四合院明显不同,每一座房子都自成一个独立单元,这很符合以前多人口家庭的居住需求:既属于同一个大家庭,又各自拥有小家庭的独立空间。

纪念馆里无非是蒲松龄的生活轨迹,用过的东西,住过的屋子之类。最不虚此行的,是看到了蒲松龄的真迹。

那么多的精彩故事,都是蒲松龄点灯熬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其中也有修改,有涂抹,最终成为一本一本的线装小册子。

想到现在的作家,虽然码字不容易,不过比起古代的人,可幸福多了。起码打字速度翻了好几倍,还可以反复修改,只用几毛钱电费就可以写很多字。

蒲松龄却需要研磨、润笔、铺纸,一笔一划书写,光笔墨纸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说现在的作家是体力劳动者,那么蒲松龄就是苦力工,是有妙笔生花才气的苦力工。

本以为《聊斋志异》只在中国有名,以为国外对他的知晓,是现代文化沟通频繁之后的事。事实是,聊斋故事在清代就走向世界了。它被译成多种文字,英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日文,一百多年前,聊斋故事就已在世界各地广泛传播。

蒲松龄故居院子不算小,不过这个院落显然不完全属于他。从生平介绍可知,蒲松龄从年轻时就生活贫寒,妯娌不和,兄弟几个闹分家,蒲松龄只分到三间老房。可见,生活的琐碎,是每个人的命题作文,而且是必考题,谁也逃不过。

蒲松龄聪慧有才,志在科场,十九岁应童子试,县、府、道均取得第一的好成绩,然而却高开低走,之后应试再也没中过。从资料看,蒲松龄确考并落榜的经历有七次,分别发生在他21岁,24岁,27岁,33岁,39岁,48岁,51岁,考场均在济南。

48岁那次应试,落榜原因竟是“闱中越幅”。所谓闱中越幅,即文章没按格式写。

空了一页?亦或字数写超了?估计是文思泉涌,没刹住车;或者心理压力过大,忽略了格式要求。

把自己代入蒲松龄当时的心境,数十年应考不中,在48岁这个年纪,以如此原因落榜,那种颓败感、那股悲愤,得多么强烈。

后来蒲松龄自己写道:“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何以见江东父老乎?”

只顾奋笔疾书,铸成大错,冷汗如千瓢,有种灵魂出窍的撕裂感。其悲愤和苦涩,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得到的。

51岁那次应试,落榜原因是“二场抱病,不获终试”,考了一半生病了,没考完。

一生所学,终生抱负,竟这样潦草收场。

不得不感叹,有时命运这个东西,真难以捉摸。没有才学也就罢了,没有毅力也就算了,蒲松龄哪样都不差,而且都远超普通人,然而运气总是绕过他,让他终生抱憾。

蒲松龄满腹才学无处施展,曾受同乡邀请,到江苏扬州给宝应县知县做过谋士,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靠教书养家糊口,一辈子穷困潦倒,历尽坎坷,直到71岁,才得了个“岁贡生”的头衔(五年后蒲松龄去世)。

可能正是命运的坎坷和生活的磨砺,赋予了蒲松龄对人间冷暖的敏感和洞察,他将满腔孤愤倾泻于笔端,著成不朽之作。

蒲松龄的鬼怪故事打造了一个新奇多彩的世界,趣味性、丰富性、思想性自不必说,而且其文笔不凡,构思巧妙,文字之传神,实属中华文化之魂宝。

现代小说家毕飞宇,在他的一篇读蒲松龄的《促织》文章中写道:

“《促织》是一部伟大的史诗,作者所呈现出来的艺术才华足以和写《离骚》的屈原、写“三吏”的杜甫,写《红楼梦》的曹雪芹相比肩。”

接着,毕老师从文章的开篇、结构、语言等几个方面分析了《促织》的伟大所在。

说起《促织》,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有必要简单概述一下故事:

明朝宣德年间,宫中时兴玩促织(斗蛐蛐)。每年都从民间征蛐蛐。华阴这个地方并不产蛐蛐,但是地方官想“媚上”,把任务派给下级。有个叫成名的读书人,屡试不中,为人老实迂讷,下级官把任务指派给成名(自古恶人都捡软柿子捏)。成名不敢按户口摊派,只能自己想办法找蛐蛐。没找到,又没有钱赔偿,愁得想自杀。

这时一个驼背老巫告诉成名,某个地方有促织,成名果然费劲波折捉到一只,养在笼子里,准备时间到了去交差。成名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注意,打开笼子看,结果蛐蛐跑不见了。儿子害怕,悄悄告诉母亲。母亲面如死灰说,你死定了,你父亲回来和你算账。成名回家,妻子告诉了丈夫。成名很愤怒,到处找儿子却找不到。后来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夫妻俩转怒为悲,陷入痛苦绝望中:

“夫妻相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成名给儿子守灵时神奇地见到一只蛐蛐,很瘦弱,但战力很强,最后献上去。果然不是一般蛐蛐,它斗败了所有贡上来的蝴蝶、螳螂、蛐蛐等对手。龙颜大悦,厚赏地方官,宰相也因此免了成名的劳役。

多年以后,那只蛐蛐修炼成精,开口讲话说,蛐蛐是成名的儿子变的。于是成名获得重赏,从此,田地百顷,牛羊以千计,成了一个富人。

毕飞宇老师说,蒲松龄的艺术才华从八个字就可以看出:

夫妻相隅,茅舍无烟

(一人对着一个墙角,锅冷灶凉)。

八个字,把一对贫贱夫妻的绝望、悲苦描摹得“栩栩如死”。

作家的书写,都是在写自己。蒲松龄之所以能写出这八个字,是因为他有过同样的境遇,体验过同样的情感。

屡试不中、穷困潦倒、老实迂讷,这不是蒲松龄又是谁?

文字是生活的馈赠。没有鲜活的生活,就没有文学创作,没有刻骨的情感体验,就没有伟大的文学作品。蒲松龄的文字,源于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蒲松龄的满腹才学,给文学宝库奉献了一颗璀璨珍珠。却没能给自己带来富足生活,没让自己在仕途上大显身手。艺术作品的光辉,往往有一个漫长的沉淀过程。作品再好,创作者也不一定能活到被承认的那一天。

走出蒲松龄故居,斜对过是个书画杂货铺,卖书卖画,也卖各种小玩意儿,矿泉水。

老板五十多岁,正向游客兜售他亲笔签名的《聊斋志异》,现场签,软笔。他自称是蒲松龄十四世外孙,从小喜欢写字。

签完字,大家夸他字写得好。

我们抱着书要走,他说再见,又开玩笑说:以后如我有名了,你就把我的签名裱起来,挂到墙上。

说完潇洒挥手。


蒲松龄石像
蓑衣
出游
应考
手迹


聊斋俚曲
英文版聊斋
日文版聊斋


郭沫若题词
十四世外孙 吕杰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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