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初愈,医官终于许她去尚公局补些功课。
她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出了自己的屋子,向尚公局去,虽是行的慢些,仍是心内觉得喜悦,终于可以不用整日闷在屋内。
行至一半,忽然身旁跑来青鸾,见了她笑道:“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慢慢走……。”容若笑着向他道。
青鸾见四周也没什么人,便伸手扶了她:“我扶你,走的快些。”
“有阵子不见你,果是气色较之前好些了。”青鸾笑道。
“那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二人相视一笑。
青鸾摸摸鼻梁:“明天,还是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们顺路。”
“你不是头儿的人么?不忙么?”容若疑惑的问向他。
“我乐意,什么忙不忙。”他口中嘟哝着:“你晚上,还去不去藏经阁?”
“说不好。我还得,把缺的功课补了。”
他与容若一路缓行,偶尔身旁路过几个宫人,皆好奇的打量着并排缓行的二人。
青鸾全不在意,故意扶着她肩陪她缓行。
“算了,我自己走……。”容若停下脚步:“叫人瞧见不好。”
“心里有鬼才怕别人说。”青鸾扶了她道:“管他们呢,谁敢说我?”
“回头让头儿知道了,以为是我在作。”说话间二人行至了尚公局门口,青鸾松了手,容若朝身旁的青鸾挥了挥手。
“今日还多谢你啦……。”说着,她便离了他往尚公局里去慢慢行去。
“哎,晚上,你去藏经阁,我等你……。”青鸾在她身后唤道。
容若只是朝他招招手。
那容若进了尚公局,只见自己与其他人习作的那屋子墙壁上居然挂了一幅巨大的山水图,文夕正对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官身旁一边恭敬的行礼,一边不知聊着些什么。
容若好奇打量着山水长卷,这卷上山峦叠翠,山脉雄伟挺拔,江水悠悠流淌,仿若让人置身其中,云雾缭绕间,山间正有一场雨倾斜而下,那溪流间却还有一人身穿着蓑衣驾着一叶小舟在溪中垂钓,甚是惬意,那山水图旁有小楷还题了首诗,字迹娟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伸手,指尖拂过那字迹,口中默念着那诗的最后两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居士,是居士的诗……真是绝佳的句子,诗好,画好,字也好。”
“你觉得如何?”正忘情时玩味那诗句和画时,一女官却来到她身旁问道。
她转身望向那女官,只见那女官发如乌瀑盘在脑后,面似玉盘,双眸明亮如星辰,身材高挑,见之忘俗,如此姿色的女官,自己却从未见过。
她望着那女官,那女官也正望着她。
文夕忙上前道:“问你话你就答。”
容若忙向二人恭敬的行礼道:“回大人,此诗极秒,一时见了喜欢,属下失礼。”
文夕忙道:“不就是上次你从大人那里取来的那轴画,今日挂在此处……还要谢大人赏赐,好画好诗,这诗是大人亲笔题写的。”
“喜欢哪几句?”那女官问容若。
文夕与那女官同时望向容若。
容若躬身道:“都喜欢,尤其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为什么喜欢?”
容若想了想:“属下不才,难解居士之关关难过,关关过,到头来终是无喜无悲、胜败两忘之人生意境,不过属下猜想大人赐我们这画之意乃勉励尚公局的人旷达心境,砥砺前行。”
文夕与那女官对视了一眼,文夕沉吟片刻忙道:“满嘴说的什么,还不快补你的功课去……。”
容若忙朝二人躬身,往自己的座位缓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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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雨》批注
容若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向尚公局。刚能下地,刚能补功课,刚能走出那间闷了太久的屋子。
路上遇见青鸾。他扶她,陪她,说“我乐意”。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怕人说闲话。一个热,一个冷;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躲。
青鸾说:“心里有鬼才怕别人说。”
她心里有鬼吗?有。但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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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尚公局,她看见那幅画。
山峦叠翠,江水悠悠,云雾间有一场雨倾斜而下。溪流里一个人穿着蓑衣,驾着小舟,在雨中垂钓。
旁边题着一首诗,字迹娟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伸手,指尖拂过那字迹,口中默念最后两句: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是苏轼的诗。写的是雨中行路的人,不怕风雨,不怕一切。竹杖芒鞋,比马还轻。一蓑烟雨,就是一生。
她喜欢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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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忘情时,一女官来到她身旁。
发如乌瀑,面似玉盘,双眸明亮如星辰,身材高挑,见之忘俗。这样的姿色,容若从未见过。
女官问她:“喜欢哪几句?”
她答了。女官又问:“为什么喜欢?”
她想了想,说:“属下不才,难解居士之关关难过,关关过,到头来终是无喜无悲、胜败两忘之人生意境,不过属下猜想大人赐我们这画之意乃勉励尚公局的人旷达心境,砥砺前行。”
文夕忙打断她:“满嘴说的什么,还不快补你的功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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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官是谁?
是阿青。是子悠变的。
他不是来看她伤好了没有,不是来确认她还能不能走路。他是来试她的——试她看问题的深度,试她面对事物的角度,试她值不值得他以后托付那些不能托付的事。
那首诗,是考题。
第一问:“喜欢哪几句?”——看她会不会只挑那些“好听”的、表面的。
她挑了最后几句。不是最热闹的,是最沉的。这是第一层:她有自己的审美,不随大流。
第二问:“为什么喜欢?”——看她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
她想了,说了。她说的不是诗,是她自己——“关关难过,关关过”,“无喜无悲、胜败两忘”。这是第二层:她能把自己的经历和诗连起来,能从诗里看见自己。
第三问,他没问出口,但她答了——她猜这画是“勉励尚公局的人旷达心境,砥砺前行”。这是第三层:她能跳出自己,从更高的角度看这幅画的意义。
三问,三层,她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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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夕打断她,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对到让文夕担心——担心她说太多,担心她暴露自己,担心小悠听见这些话之后,会怎么想她。
小悠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他在看什么?看她值不值得。看她能不能扛更大的事,走更远的路,站更高的位置。
他看完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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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是他。
她只知道,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官,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走了。
她继续补功课。继续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子。继续活着。
那幅画还在墙上。她以后会带走它,在离宫的那一天。
但现在,它还在这儿。她也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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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的人,穿着蓑衣,驾着小舟,在雨中垂钓。
那个人不管风雨,只管钓他的鱼。
容若也是那个人。不管身上有多少伤,不管前路有多少难,不管有没有人来考她,她只管往前走,只管做她该做的事。
“也无风雨也无晴”——那是她给自己说的话。
小悠听完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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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在门外等,说“晚上我去藏经阁等你”。
她只是招招手,没应。
她要去补功课。她得往前走。
画里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