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一种拆解辩题(看问题)的思路

备考社工过程中,反复看到一句话:人在情境中,意思是理解一个人不能脱离他的处境。看今年的华语辩论世界杯赛的时候,发现用来拆辩题也很好用。这句话可以细化成七个字:谁、为什么、然后呢,拆分成辩论的四个步骤的话,那就是情境、主体、成因、价值。


一、情境

先问这个辩题在谈论什么样的现实生活场景?这个辩题是从什么样的现实中被提炼出来的?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讨论这个问题?

情境直接决定了我们接下来要找什么样的主体、什么样的成因、什么样的价值。如果跳过情境,直接去搜数据、背定义,那很可能会带着一堆正确但用不上的材料上场。

情境之中再分三个方向

1.时间

这个辩题发生在什么时间背景下?是现在、过去、还是跨越时间?

2.空间与关系

这个辩题发生在什么样的关系网络中?家庭?职场?社会?公共政策?发生在一对一的人际关系里,还是发生在群体与社会结构之间?

3.问题

如果一切正常,人们不会争论。争论的起点通常是某种困境、矛盾、两难。所以这个辩题是源于哪里不对劲才被提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看到辩题先想想,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关心这个辩题,再问自己或者跟队友讨论一下,如果这个辩题不存在,生活中的哪个地方会少了什么?

二、主体

想想谁在这个情境中?谁在承受?谁在行动?谁被忽略了?首先看直接主体,其次头脑风暴一下间接主体和被忽略的主体,在这里我们需要拆出三种关系。

一元关系:直接主体

就是那个在辩题里最显眼的人或群体。

二元关系:对立面的主体

与直接主体形成张力或对立的人或群体。

三元关系:情境中的其他相关方

那些不在辩题表面出现、但实际被影响的人或群体。

主体分析的关键是,谁被看见了。人的情感很复杂,我们很容易对眼前的痛苦,麻木地视而不见,却对遥远的哭声心生同情和悲悯。就像《平凡的世界》所说“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这一点上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所以,主体分析要做的,恰恰是反过来,把那些被大多数人遮盖住的人,一个一个请回台前。辩论的说服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让听众看见他们本来没看见的人。一个辩手说“这个政策对大多数人是好的”,这是在陈述事实。另一个辩手说“这个政策对大多数人是好的,但我想请你们看看那些被‘大多数人’这三个字掩盖掉的人”,这就是在创造共情。

谁在这个辩题里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存在?谁一直不被提及?然后选择一个或两个主体作为你的“共情锚点”。

三、成因

也就是这个情境是怎么形成的?事情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先看三种归因方式。

线性归因:A导致了B

某种原因直接导致了某种结果。这种归因简单、好讲、容易被听懂,但很容易被对手拆掉。

相关性归因:A与B同时存在,但未必是因果关系

现象A和现象B同时出现,可能有关系,但不一定是因为A所以B。相关性归因更准确,但更难在辩论场上快速传递。

结构性归因:不是某个人导致的,是整个系统导致的

不是某个人的错,是制度、文化、时代、结构共同塑造的。结构性归因让辩手从讲故事升级到讲洞察。

成因是辩论中最容易被做成线性的、单一的解释的部分。但真实的成因往往不是一根链条,而是千万根丝线汇聚的一张网。

另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谁定义问题出在哪,即归因权。

所谓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辩题中的成因往往不是客观的,而是被定义的。谁定义问题的成因,谁就在定义问题的性质。谁定义性质,谁就决定了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解决它。因此我们需要追问,这个解释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别的解释同样说得通?如果接受这个归因,谁会担责?谁会被同情?谁会获得权力?”

做到这一步,我们常常会有一种无力感,就像精神分析起手就是去追寻童年成因,可往往走完了溯源路,却发现解决不了一样。所以辩论也需要一些勇气,在赛场上大方地承认有因但无解,在这个赛场上、这个时间段里,我们无法给出完美方案。承认这一点既会让论证更可信,也是在说对方也没有完美方案。

四、价值

最后我的持方倡导什么?它试图把人和情境带向何方?谁被牺牲?谁受益?谁赋予了意义?喊空洞的口号没有用,要给大家一个选择它的理由。

先主动承认你的持方会带来什么代价,然后追问这个代价由谁承担?他们配不配?即使有代价,为什么依然值得选?有代价意识的论证,比一切都会变好的论证更可信。接着是这个持方带来什么好处?效率?公平?自由?安全感?最后是倡导,我的持方试图把人引向什么样的方向?这个选项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值得成为的人。如果前面有了很多铺陈,观众做好了被击中的准备,这时候再用一个故事、意象、喻体或场景把价值具象化,钉进观众的脑子里,那是最好不过了。


没有什么一招鲜吃遍天的天阶功法,这个思路对价值辩效果不错,因为价值辩的核心就是人的处境、选择和价值排序。对事实辩也能用,但需要先打完定义战,情境分析是第二层。对政策辩可以作为需求性和根属性的辅助工具,但不能取代“需根解损”的框架。

用前面情境、主体、成因、价值四个步骤,把辩题年少的子弹正中眉心,是成长/遗憾,走一遍。

第一步:情境

这道题的情境是,多年后回望年少时的某个选择/事件/创伤,发现它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 年少标记了时间的起点:发生在未成年时期。

- 子弹标记了伤害性、冲击性:这不是温柔的记忆,是带有杀伤力的。

- 正中眉心标记了精准性、宿命感:正正好好击中最要害的地方。

- 整体情境是回望:多年后的回望式理解。

- 时间情境:跨越多年的时间差。一个事件发生在过去,但它的意义在多年后才显现。

- 问题情境:当一个人发现我现在变成这样,在当年早有预演,这个发现本身,是让人释然还是让人痛苦?是让人更理解自己,还是更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一个典型的价值辩,争论核心是应该如何理解那颗子弹以及如何选择。辩题就变成了回望后的和解,子弹在过去,成长在现在。和回望后的发现,子弹还在,只是现在才看清。

第二步:主体

一元关系:被射中的现在的我

站在多年后的自己,回望那颗子弹。这个人可能是释然的,也可能是痛苦的。他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理解了那颗子弹而获得了平静;另一种是因为无法改变那颗子弹而沉溺于遗憾。

这是最直接的主体,也是辩题中最容易被看到的人。

二元关系:射出子弹的过去的我或他人

- 自己射向自己:年少时的一个决定、一次逃避、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多年后回过头看,成了正中眉心的宿命。主体关系是我与我,两个时间节点的我,现在的我回头看过去的我。

- 他人射向“我”:父母的期待、老师的一句话、某个人的伤害,多年后发现自己是那颗子弹的承受者。主体关系是他人与我,我是被击中的靶子。

- “我”射向他人:年少时伤害了别人,多年后自己成了那个意识到我当年做了可怕的事的人。主体关系是我与他人,我是那个射手。

三元关系:情境中的其他相关方

除了我和射手,还有谁在这张关系网里?

- 当年目睹或知情的人:朋友、家人、旁观者。他们当年有没有提醒我?有没有保护我?有没有成为帮凶?

- 多年后被卷入的人:我的伴侣、子女,我身上的这颗子弹有没有影响他们?

- 定义成长/遗憾意义的人:社会文化、舆论话语。谁在教我们应该把过去的创伤理解成成长的养分?谁有权力定义什么算遗憾?

这道题里最值得关注的主体张力是,谁有资格定义那颗子弹的意义?

如果是我自己定义,那无论成长还是遗憾,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选择怎么理解它。如果是他人/社会定义,那就变成了我被定义了的处境,别人告诉我应该把它当作成长,但我明明感到的只是遗憾。

第三步:成因

简单的归因是年少的某个具体事件导致了多年后的某个结果。比如因为高中时父母不让我学文科,我学了理科,现在的工作让我痛苦。那子弹就是父母的决定,正中眉心的后果是我的人生方向被改写。这种归因简单清晰,容易共情,但容易被对手拆解。还有结构性归因,为什么年少的某一个选择会在多年后正中眉心?可能不是因为那个选择本身有多致命,而是因为社会的结构存在一种延迟反馈机制,很多选择的效果不在当时显现,而在多年后才显现。教育制度、家庭结构、社会流动方式、人的发展规律等等,这些结构性因素共同制造了初识鄙夷曲中意,在听已是曲中人的现象。

第四步:价值

以成长为例,倡导接受过往、理解自我、从创伤中获取意义。于是不再被过去绑架。能够对那个年少的自己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在那时候只能那样选。代价是可能变成美化苦难,把所有伤痛都解释成命运给我的礼物,然后把痛苦合理化。受益的是那些已经能够回望并释然的人,而如果把成长设为唯一正当的答案,那些还在疼痛中的人会被视为不够坚强。

一个人站在多年后的午后,看着当年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摸了一下,不疼了。他不是在说谢谢那颗子弹,他是在说我活过来了,而且我认出了那个活下来的自己。

遗憾则是承认伤痛、拒绝美化苦难、保存对本就可以不同的感知。可以让那些真正受伤的人不必在你为什么不把遗憾当成长的苛责中独自承受。也有人会用遗憾作为不往前走的理由。

遗憾意味着我拒绝把伤害打扮成礼物,我拒绝用成长来掩盖那个年少的孩子真正经历过的疼痛,我坦然地承认,这件事不是好的,但有些伤痕就是伤痕,不需要成为任何东西的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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