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辈子围绕着成群儿女转，年老了儿女却无暇顾及她。
奶奶的丧事上，大多数亲人在最初灵前哭过一场后便喜笑宴宴，因为是解脱，是寿终正寝。孝与不孝，都再无机会，只能日后去悼怀，或是偶尔想起。
临出殡前一晚，照例很热闹：放烟花，拦住吹手们跳，推出村里面的活跃分子一起扭，这些场景奶奶看到过好多回吧。红白事、说书、唱戏这些场合，奶奶通通当作生活中的重要事件去围观，毕竟平时的日子是那么寂寞。寂寞到她把家里的小猫当作最重要的人，一顿也不落着，然后小猫就窝在她的被子里不走了，小猫睡觉，她端坐在炕头，嘴里咀嚼着什么。她并不去抚摸小猫一下，要强多少年的她做不出这样温情的动作，她也不急着睡，白天睡了晚上怎么办？
放完烟火，最后一次迎和尚送和尚的程序结束后，就是守灵。哪个表哥说今晚都不睡了吧，也这么晚了，一起等天亮去坟前！其他的表哥表嫂表姐表姐夫堂姐堂哥们都表示不能更同意，正好相互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也不知道有几个人熬到了天亮，只记得其中的两个盘腿坐在灵前聊得很投机的样子。他们的周围是第二天要用的纸房子，纸马，面前是烧纸盆，蜡烛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奶奶有很多孙子外孙，至少20个以上。她一共生了10个孩子，夭折3个。46岁守寡的时候，只有大伯大姑成了家。她凭一己之力给其余五个孩子娶了媳妇找了人家，之后开始经历婆媳关系，帮忙带孙子，也开始了一个人住的生活。
小时候和她一起住，听到她说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一个人住得够够的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也便拿着堂弟幼儿园的书一页一页翻。堂弟有了一个弟弟，于是她的生活又有了重要的事。这个小堂弟她一手带到了4岁，5岁的时候他们一家迁去银川。不久在电话上听说奶奶实在想念的紧，寄了几张照片回来。从此她有了收集照片的习惯，我们所有人的她都要一张，贴在墙上日日看。
小堂弟前几年回来的时候，听不懂奶奶在说什么，4、5岁正是学语言的年纪，他不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只会讲普通话。奶奶于是亲近不得，只好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外那棵树下，和经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其实那时候小堂弟最喜欢和她一块坐在树下了，可以看到好多新奇的人和事。
奶奶却再也没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