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边坐坐

这次回乡,我要在洋蛮河边,坐一坐。

洋蛮河是东西方向流淌的一条大河,清晨,朝阳缓缓升起,橙色的阳光洒向河面。原先沿河而建的屋子大部分推倒,二农机狭长的宿舍区还残存了些,乌黑的窗棱里依稀可见破旧的家具,新生桥熙来攘往的人流不见了,只有稀疏的几辆电动车贪近,从它身上晃晃悠悠地通过。

它是一条跨越历史的河流,明代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因河边杨、冒两姓聚居,故称杨冒河,明初有苏州移民迁入;后来,因英商(洋人)与皖南客商(被俗称为“蛮子”)在此经商,又与“杨冒河”谐音,逐渐演变为洋蛮河;明洪武元年(1368年),栟茶运河在盐河基础上开挖,进一步带动此地繁荣,沿河一代是古集镇洋蛮河、韩洋、新生、西场、立发等。民国时期老百姓受地主与敌伪压迫,1930年起地下党在当地传播革命思想;1943年智取洋蛮河日伪据点;1945年奇袭伪军饷车;1946年8月11日的洋蛮河伏击战,是苏中七战七捷第四仗的关键战斗,歼灭国民党军3000余人。

在这条河流、这片土地上,像全国各处的土地一样,曾演绎过很多激荡人心又惊心动魄的故事。可这缓缓流淌的河水,这晨升暮落的太阳,仍是安静地度这平凡的一天又一天。

我的曾祖父曾经做过小兵,在抗日的战场上抬送伤员,南屏有个抗战医护点,我想他年轻时是在那里流血流汗。后来,他的父亲带着他们三个兄弟搬迁至韩洋丰源,之后的躬耕生活里他几乎再未提过此段历史,就让故事像门前的梨花一样,悄悄地春生夏长。

我的祖父,曾经做过生产队长,在岁月里这片土地上除了庄稼还生长出了很多的故事,他在这些故事里小小一隅,度过了一生。他是个颇有脾气的倔老头,伺弄庄稼种桑养蚕都是一把好手,抛秧种植、大棚种植、套种间种,他都是村里第一批学会,并且给其他村人做示范的。当他九十多岁卧病在床时,一个老庄的朋友来看望,告诉我在自己的父亲平反时是我爷爷力排众议,出了一份重要的证明。爷爷倔了一辈子,对他的评价也褒贬参半,一辈子。

去年,爷爷走了,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无法拨出去的空号。

我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娃,高中毕业高考暂停,恢复高考时他做了乡里的农技员并未坚持高考梦想。后来,从镇里的农业管到计生,再去隔壁镇管工业。九十年代初,镇里的工业产值达亿的那年,他出了车祸,梦想在突然的一刻戛然而止。

他们,都已经回归了土地,只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的梦中,还存有他们的一颦一笑。

老房子的厨房前有一个大桑树,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因为它靠着大路,又在我家那口常年不冻的甜水井边,所以,人们在树下纳凉、洗菜、闲聊,是农活做完歇脚时的最佳伙伴。

不知为何,这棵桑树的叶片一直比较细小,到了秋冬它的叶片凋落,就剩了枯瘦的枝丫直指着蓝天。我问祖父,叶子都已经落尽,枝丫如此枯瘦,桑树这是怎么了?

祖父慈爱地看着我说:“树像人一样,也要歇息,忙了一年,冬天了也要落尽叶子睡一觉。不用担心,明年春天,它还会抽条发芽,新的叶子又重新长出来,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不管外人的口中我的爷爷是多么倔强和吝啬,在我和妹妹面前他就是最伟岸的汉子,他的爱也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所以,在我们眼里,他就像这棵老桑树一样,一直护卫着我们,在我们的心里,他的形象,高可参天。

现在,那棵老桑树应该在开发大道下沉睡,铺成了坚实地基中的一小块。那里的庄稼地,渠沟、田垄,也在大道的两边犁平,盖成了宽敞的厂房,形成了新农村的一景。

有时,我会骑着电动车回去转转,原来的韩洋乡还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聚居新城,摊贩云集,热闹喧嚷。小学、初中还在,那些我们坐过的教室,虽经过了几轮粉刷,还能看出旧日的轮廓。

可是,家里的小楼已经踪迹全无,凭着模糊的印象在宽阔的马路和厂房间辨认,总是越辨认越唏嘘。去了两次,也便不再去了。

还是,在洋蛮河边,坐一坐吧!

偶尔,还有往来的商船,安静地前行。多是运送沙子、水泥等建筑材料,沉甸甸的大船凫着水,在窗边挂着各式船家洗晒的衣裳,在船上,偶尔也能看到一个角落,用板材围着的炊具厨具。一张船,也是一个家,飘荡中,走着一生的行程。

小的时候,很羡慕船家,羡慕他们可以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以离开这一成不变的日子,变化变化图景。

后来,才明白,只要踏上了旅程,行上了征途,家,才是那个最温暖的归处,也才是那个最能托举自己一生的去处。

那时,我们喜欢沿着洋蛮河骑车去县城玩,那是极其盛大的事情,必须计划颇久。甚至在那之前,小学的时候,老师组织了一次浩浩荡荡的春游,去县里的烈士陵园,而且,走着去!

一路上我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我们的手上还拿了不少自己用皱纹纸做成的彩色纸花,有两三个同学手上拿的,是父母亲房里相当珍贵的塑料花,这是条件好的小孩家里的藏品,每到学校有活动或者班级有活动,才肯带出来。

挎着书包,背着水壶,扬着脸,我们跟着老师出发了。老师也是走路,前面是班主任王老师,后面是数学老师蒋老师。我们欢欢喜喜往前大步流星地走,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掉队,我还一边走一边的嘴里背老师交给我的讲稿。

回来时,老师告诉我,我把“泪水打湿了我们的眼睛”里的“眼睛”读成了“俺睛”,没办法,这是我的家乡话。老师没有告诉其他人,回来的路上,我们也没撒野,也就是多踢了几个土喀拉,旁边地里的稻子被一些皮猴儿踩塌了一片穗子。

没人投诉,那时的乡里人,把这些孩子都当成自家的。最多,下次看到,揪着耳朵骂两声。

那时的县城在我们的眼里是极其崇高的去处,是平日不得见的神奇之所。小学时,印象里除了这次步行去,后来自己跟着去被人拉着烫了个卷毛,其他时间再未去过。

之后,去南通工作,男友住在县城,经常在南通、县城、家之间奔波,县城,成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再之后,去了广东,县城成了一个回家导航里的终点地标,成了那个在经历三四个省份,几十个县城标识之后的,那最后一个标识。县城,在我的眼里也越来越小,不再是需要骑着自行车,沿着洋蛮河旁边的马路,骑半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

曾经以为,城市的喧嚷、马路的宽阔、商场的繁华,是最美的景致,徜徉与陶醉其中多年。现在,急匆匆的脚步放缓,才发现能温暖自己的,是遥远的家乡,那熟悉的一草一木。能够抚慰自己的,不是多大多高多美的城市图景,却可能是,家乡的一隅,那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菜地。

在这个冬天,在新春即将到来之际,我要回到这里,回到洋蛮河边,安静地坐一坐。我愿意从晨曦初醒,坐到暮色四垂,陪着它度过日升日落。我愿意看着鸟儿们从河畔的苇丛呼啦啦飞起,呼朋引伴,在浅青色的天空盘旋。我愿意看着太阳的光辉逐步洒向河面,错落河畔,洒向勤劳的人们见缝插针在河畔开辟的菜畦上,也洒在我的身上。傍晚,我愿意看着倦鸟呼啸着、啼鸣着回到这里,讲着一天的琐碎见闻;我愿意看着夕阳的余晖在菜叶上流连,迟迟不舍离去,而在暮色下,青色的叶片又被盖上细密的薄霜;我愿意看着微波粼粼的河面,在金色褪去后,覆上青色、深灰,而后复归静谧。

就像,看着我以前在这里呆过的,很多个日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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