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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逝去的亲人常来梦里,便是那亲人还在你身边,默默地关注着你,对你还不放心。如果很长很长时间都不托梦,说明对你不再担心,投胎转世去了。我知道这些是流传在民间的传说,很大成分都是大家在闲暇时间胡乱吹侃的谈资。对于这些无稽之谈,我真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奶奶很久很久都没来过我的梦里了,或许她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已经转世投胎。我只愿奶奶来世投个好人家,唯有这样,才能弥补她这一世,世间对她的亏欠。父亲常说,奶奶成了观音身旁的金童玉女,在那边过得很好。我想,这大概是父亲最深的期盼吧,也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他心底的遗憾。
父亲在世时,念叨给奶奶圈坟立碑,因经济紧张,一直没有办到。在我们那,给先人立碑是一件很慎重的事。碑立得越气派,越代表后代子孙的实力。特别是那些高官、富商的人家,给先人立的都是高大的七镶碑,七块形状各异的石雕组合在一起,雄伟气派,像屏障一般。石匠在碑面上用小锉精雕细琢,刻录着先人的生辰八字和子孙后代的名字。
我特别佩服石匠,如果画家在纸上画出美丽的画卷是一种能力,那么石匠用小铁锤和小锉,把石头凿成栩栩如生的石雕,那就是真功夫。石头那么硬,在石匠面前成了豆腐。石匠轻松自如地把一块块有棱有角的大石板,凿成一件件精致的雕塑,再严丝合缝地拼组在一块儿,那份手艺,格外彰显匠人非凡的艺术才华。
没有立碑的坟头,一堆土包,时间久了,草木丛生,若是打理不勤,如同孤坟野鬼一般,显得特别凄凉。因此,子孙后代只要念着那份情,手头稍稍宽裕就会给先人立碑。奶奶的碑是父亲去世十多年后,我四姊妹连同父亲的一起立的,五镶碑,也算大气。很多人家立的是三镶碑、一镶碑,我们这般规格,也算是替父亲了却了一桩心愿,也算是我们给奶奶敬了一份孝心。立了碑的坟,谁从旁边经过,都能清楚地知道,这是谁家的先人;我们上坟扫墓时,也能顺顺当当地上香烧纸。
烧纸钱时,烟灰被风一卷,纷纷飞到碑脚边,老人们说,这是先人在拿钱。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觉得奶奶在慈祥地望着我们,似乎对后辈们很是满意。
其实我与奶奶的祖孙情,不过短短十年。留在我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模糊得几乎难以用文字描绘。唯有她走时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我还在放学的路上,弟弟哭着飞跑过来,对我说奶奶去世了。虽然我才上四年级,对“死亡”也没什么概念,但奶奶去世,瞬间让我体会到失去亲人的那种心痛,这大概是血脉亲情之间特殊的心灵感应。
正跟同学打打闹闹的我,听到弟弟的话,心头猛地一紧,鼻子一酸,眼泪像打开了阀门,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我“哇~”地哭了起来,拔腿就朝家奔去。
一进门,就看到奶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身上已经穿好了寿衣,脸上蒙着一张白布。看着眼前的奶奶,我双膝跪在她身边大哭起来,弟弟也跪在身边哭,小弟小妹见我俩哭得伤心,不明所以地也跑过来一起哭。四姊妹哭的惊天动地,也不知道奶奶是否能够感应得到,她是否也舍不得我们?我们哭得很伤心,是因为奶奶跟我们很亲,她每天细心地照顾着我们,为我们做饭、变着法给我们弄好吃的,对我们疼爱有加。在我们心里,她是我们的好奶奶,具体怎么好,我也说不上来,毕竟我们那时还是小孩子。但是,小孩子的本能反应是诚实的,好就是好,不会骗人。
奶奶去世的头一天,她给姑姑家斩了很大一堆猪草。晚上睡在床上跟姑姑拉家常,回忆她这一生的点滴,奶奶还说孙辈们都长大了,她可以放心了。她俩一直聊到大半夜,姑姑实在困得不行,就睡着了,起来上厕所时,发现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
奶奶这些反常的现象,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回溯一生。每回姑姑回忆起这事,她满心懊悔。她说,她怎么就没发觉到奶奶的异常,如果她细心一点,如果她不瞌睡多陪奶奶聊会儿天,是不是奶奶就不会走得那么急。
姑姑发现奶奶不对劲,立马让大表哥来我家叫我父亲。那天天蒙蒙亮,大表哥就心急如焚地来到我家,边敲门边大声喊:“舅舅,姥姥不行了。”父亲听到大表哥的喊话,立马起身往姑姑家赶。
当时我跟大弟弟在上小学,完全不明白会发生什么,等放学回来,奶奶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奶奶去世时七十三岁,她这一生简直像本书,集齐了只有书中才会有的命运多舛。
关于奶奶的过往,我知之甚少,大都来自父亲和姑姑的讲述,还有乡邻们的谈论。
奶奶是以童养媳的身份来到爷爷家的,当时奶奶九岁,比爷爷大两岁。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社会处在最动荡的时期,民众生活非常困苦。爷爷的父亲(我的太爷爷)在乡上有两间铺面,卖些米面油盐,家境相对较好。直至解放前,爷爷还经营着卖盐的生意,乡亲们称其“盐客”。直到现在,乡亲们仍在调侃——谁家的饭菜盐放咸了,就会打趣地说:打死盐客了。
在那个年代,童养媳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家里穷,孩子难养活,女娃通常很小就嫁了人,以此来缓解家中的困顿。
奶奶则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是因为她是孤儿。
奶奶无兄弟姐妹,三岁时,她母亲因病离世,她父亲是乡里的“武把手”。武把手究竟是什么,我至今也没得到确切的解释,只知道他一身武艺,人称田武把手。在我老家,以土家、苗族居多,现在的地名也叫土家苗族自治州。少数民族地区,结构复杂,民族之间矛盾重重。田姓是苗族,向姓是土家族。田武把手不知何故与向某人结仇,向某人的武艺不如田武把手,为了打败他,便在身体重要部位绑上厚厚的书本,任田武把手如何砍杀,都伤其不了要害,待田武把手力量逐渐减弱,便趁机杀了他。
彼时,奶奶五岁,从此,便成了孤儿。大伯将她收养至九岁,因家中儿女众多,实在无力继续抚养,便经媒婆介绍,把奶奶送来爷爷家做了童养媳。
受旧时礼教的束缚,奶奶从小裹脚,是一双标准的小脚,注定一辈子走不了远路,干不起重活。小小的年纪嫁过来,也不能白吃白喝,一家大小的家务事她全包了。爷爷从小有哮喘病,奶奶一边负责照顾爷爷,一边操持家务。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还学会了纺纱织布,也算得上心灵手巧。
我迷迷糊糊记得,奶奶说过一件很玄乎的事。
我们队有一口老井,井深十米有余,水深二米,常年不干,用之不竭,属于我们队的专用水井,大家都在这打水喝。关于这口老井,我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叫《家乡的老井》。奶奶年纪小,身材瘦弱,打水上来相当吃力。一次,她探出半个身子在井口打水,脚上一滑,人便栽了进去。爷爷吓得赶紧去找人,太爷爷闻讯赶来,竟看到奶奶骑在井壁上,把她从井里救上来后,发现奶奶毫发无伤,大家都觉得很惊奇。事后听奶奶讲,是观音娘娘救了她,她说她骑在什么动物背上的。大家将信将疑,那时的人们对神灵本就心怀敬畏。自那时起,奶奶对观音菩萨十分敬重,去庙里烧香,她在观音像前,显得格外虔诚。
奶奶一生共育六个子女,那个年月,卫生条件差,医疗落后,最后只养活了老二、老四、老幺——老幺便是我的父亲。
一九五九年闹饥荒,父亲四岁,我爷爷骤然病逝,有人说是饿死的。留下娘儿四个艰难度日。听姑姑说,爷爷离世的那天,刚徒步往返八十公里,从弟弟那讨回五斤粮票,还没来得及兑换成米就病倒了。当时正在搞集体公社,爷爷患有哮喘病,干不了重体力活,每天肩上挂个撮箕捡牛粪,只能挣到半个人的工分,小脚奶奶在集体劳动,工分也挣得不多,一家人日子十分拮据。他实在走投无路,才走那么远向弟弟求助,到最后也没吃上一口饱饭,就撒手人寰。爷爷常年哮喘,却一辈子吸烟。他平日里偷偷攒一点米,凑了三斤,本想换烟抽,最后掺上红薯,用在了葬礼上,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和帮忙下葬的乡邻。
那时,我的太爷爷早已不在,爷爷的弟弟和妹妹也都自顾不暇。生活的重压之下,奶奶伤心过度,双目失明。一家人的生计全压在了十五岁和十二岁的两姑姑身上。姐妹俩在生产队挣来的工分,根本不够全家糊口。三餐不继的日子实在难熬。奶奶虽说失明,尚还算年轻。贫穷的岁月,娶妻不易,失明的奶奶也成了稀缺。经人介绍,奶奶带着年幼的父亲改嫁到湖北的一个山村里的一户黄姓人家,留下两姑姑相依为命。嫁到那里,地广田多,分到家里的粮食充足,不像老家平坝人多地少,粮食紧缺。奶奶和父亲刚吃了几顿饱饭,好景不长,那个父亲的黄姓继父又病故了。奶奶只好又带着父亲改嫁到邻近的张家。
在张家,奶奶终于安顿了下来。父亲也在这儿上了几个月学,认识了七八个文字。
有时候我在想,奶奶每日摸着黑操持着家务。她每换一个新家,得花多长时间熟悉家中的摆设;摔了多少跤才能摸清脚下的每一步;生火做饭,又是烫了多少次,受了几回伤才练得得心应手。若非亲历,不可体会。
二十年后,我偶遇一个人,他问我认识某某人不?他说某某人是他的舅舅。最后我们仔细核对,原来他就是奶奶在张家的继外孙。他比我父亲仅仅小几岁。从他口中得知,奶奶原先在他外公家,瞎着眼伺候一家老小是多么的不容易。未曾身陷黑暗,很难想象奶奶那些年月无光生活的艰难。
父亲十六七岁时,与继父相处不合,便跑回出生地安家落户。不久就把奶奶接回赡养。七几年的时候,国家免费医疗下乡,奶奶的青光眼得以复明。看着长大成人的儿女,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屋,面对眼前久违的光明,奶奶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这次她不是伤心,是幸福的流泪。
奶奶心里一直惦记着对三个子女的亏欠。眼睛复明后,就毅然扛起儿女家的家务和照看孩子的责任。那个时候生产队搞集体,大人们都在田间挥洒汗水,孩子基本无暇顾及,有了奶奶的搭手,姑姑们省了很多心。两个姑姑家相隔不过一里地,几个孩子全放在一起由奶奶看管。两家的家务活轮着来,砍猪草、喂猪、做饭,奶奶全都手拿把掐,着实给姑姑们帮了大忙。
父亲成家时,我的表兄、表姐们都已长大。奶奶便全身心守护我兄妹。为了补贴家用,她带着我到周边几个学校卖葵花子和爆米花。
奶奶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葵花子和爆米花,上面放着两只小板凳。她右手拄拐杖,左手牵着我的小手,我们走在石子路上,跌跌撞撞。奶奶的小脚细细的,走起路来碎碎的。
奶奶把背篓摆在校门口,葵花子倒在面盆里,爆米花的袋子口卷起来。奶奶坐一只小板凳,我坐一只小板凳。奶奶说,回去的时候买水果糖。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爱吃糖,现在的小孩子也是。
葵花子用类似如今的啤酒玻璃杯计量,一角钱一杯。学生们来了自己舀,随便堆得冒尖,再倒进他们的衣兜里。鼓鼓囊囊一包,学生们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爆米花用雷锋同志同款白陶瓷缸盛,满满当当,也是一角钱一缸。奶奶模样慈祥,大家都亲热地喊她奶奶。回去的时候,我走累了蹲在马路边。奶奶拉着我的小手,温柔地说:孙儿乖,前面就是门市部,我们去买糖。
彼时的奶奶,已近古稀之年,她又是小脚,每天来回奔波,身体扛不住,父亲孝顺,便不再让她出去操劳,安心在家照看孙儿。
那些日子,我们轮流做奶奶的小尾巴、小跟班。她去哪里,都会有一个两个跟着。印象中走亲戚吃酒,大多都是我跟大弟一左一右。席桌上,奶奶先把我们碗里夹得满满的好吃的,然后才自己吃。那时候,物质还是匮乏,吃席是难得的牙祭,大家都毫不客气,待奶奶给我们夹满,桌上有些菜碗空空如也。后来我们稍稍长大些,吃席时,一个劲地给奶奶夹菜。奶奶总把好菜留到最后给我们,她说她吃不完。后来,我又有了小弟和小妹,奶奶吃席时,还不忘家里的弟妹,每回她都准备一个塑料袋,把好吃的给家中的孙女孙子带点回去。
奶奶最疼小妹,小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她爱吃荷包蛋,而且不吃蛋黄。奶奶养的几只鸡屁股专为她服务。小妹四岁生日,奶奶攒了七十个鸡蛋为小妹庆生。奶奶说,一家人一人煮十个荷包蛋。父亲一早就煮在了锅里,我吃了五个就去上学了,实在吃不了十个。我到学校讲给小伙伴听,他们羡慕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那年代,每天能吃到鸡蛋的家庭都不多,一下子吃七十个,这是多么难得的奢侈。
奶奶每年都会到姑姑家住些时日。我跟大弟弟放寒暑假,分别带小弟或小妹轮流跟着去,一住就是一个假期。奶奶去世时,小弟小妹就跟在她在姑姑家。
奶奶生前,只拍过几张黑白相片。尺寸只有扑克牌大小,是照相师傅下乡来照的。其中两张是我们和奶奶的合影。奶奶端庄地坐在前面,神态有些拘谨。我们站在她身后,一副惊喜的模样。后来,父亲找来一位画家,给奶奶画了一张A4纸大小的素描。那画家手艺精湛,画得跟真人一样。奶奶去世后,父亲便把这张画框起来供奉在神龛上。奶奶走时,小表哥在上学,春节,他来我家拜年,一眼看到神龛上的姥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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