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释“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注疏此章,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侧重。汉唐儒者重视字词训诂,多解释章句的字词,以疏通文意。宋明儒者重视义理,以朱子为代表的多数理学家持“末章深意说”,认为作为全书的终章必有特殊价值。陈天祥等少数学者则持相反意见,认为本章不是初传本《论语》的终章,其中并无圣人微旨。随着朱子学说影响范围扩大,更多人接受了“末章深意说”,并把知命、知礼、知言当作为学修身的重要内容。

《论语》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开篇,到最后以“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收束,这样的安排恰恰反映了孔子所强调的是学习内容和学习目的——为君子、立身、知人。

孔子所说的“命”无疑是指“天命”。孔子在《论语》中多次谈及“命”,表明其对“天命”还是相当认可的(见《9.1“利”、“命”、“仁”关系解》)。简言之,这其中既有对天命的无奈与敬畏,也有对天命的承接与担当,体现了孔子综合的天命观。

天命不同于天道。天道指自然界的客观规律,“知道万事万物发展的趋势”是“知道”而非“知命”。天命是天对人的“命”,“命,犹令也”(朱熹语),因此,天命是“天”对“人”的旨意或命令,它不能脱离开人而独立存在。这是天命与天道的本质区别。

殷、周时期,生产力和人们认识水平低下,人类处于自然和社会力量盲目支配之下,天被视作具有最高神性、主宰人世一切的至上神。《尚书·盘庚》云:“先王有服,恪谨天命。”所以,当时的人们认为天命是不可违的。孔子自然不能超然于外,因此,无论是叹颜渊早死时的“噫!天丧予!天丧予!”(先进篇)还是责子路时的“吾谁欺?欺天乎!”(子罕篇)亦或是蔑视公伯寮时的“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宪问篇)无不是其对天与天命无奈与敬畏的反映,所以说,孔子首先是相信、认可天命的。

但孔子对天命的认识,却又有其独到之处。首先,他认为天赋予某些人以德。述而篇中说:“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即我的生死祸福是由天决定的,桓魋又能奈我何?这虽仍属于天命不可违的范畴,但“天生德于予”则显然具有了天赋德予我的思想。其次,孔子认为天赋予某些人以某种使命。子罕篇载:“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即天赋予了我孔子继承和宏扬礼乐之道、不令斯文扫地的使命。与此类似的记载还有:“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罕篇)“仪封人请见,……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八佾篇)“天纵之将圣”是说天赋予孔子博施济众、经世济时的使命;“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是说天赋予孔子行教、引导民众适道的使命。这两句话虽不出自孔子,但与孔子的思想是一致的,这一意义的天命,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正因为孔子具有这一“体天理立人极”(朱熹语)的天命思想,所以,孔子的“知天命”就包括着对这种天赋使命的自觉,并因认识到自己负有特殊使命,从而产生一种匡世救弊、拯民于水火的使命感,甚至为了天命不惜同上天进行抗争,晨门称之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宪问篇)。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听天由命是知天命,“贫而乐”、“贫而不忧”的“乐天”也是知天命,但它们都不是孔子知天命的主体,“知其不可而为之”,“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才是孔子知天命的主要内容。天赋君子以使命,所以,君子的知天命,即是明白自身负有的使命,并又遵从这种使命,或治国安邦或教化万民,进而达到一个君子应该具有的境界,否则,何以为君子哉!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是孔子对自身的要求,也是其一生不懈追求的目标,所以,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论语》中的孔子,那就应该是:知命而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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