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清晨醒来,在梨园群里无意间看到小柯剧场下午演出话剧《因为爱情》,这座剧场已经走过十四个春秋,熟悉的名字忽然撞进心里,几乎是下意识点开对话框,约了久未联系的春红。
我和她已经断联整整两年。当初不过是工作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言语争执,各自都带着情绪、凭着意气,过后便不再联络。读雪漠老师的著作,书中说道,世间许多矛盾皆源于情绪,本无多大恩怨,时光漫过,情绪自会慢慢消散。成年人的交情向来如此,一点小小的摩擦,就能轻易拉开漫长的距离,往后的日子里,各自困在自己的悲欢里,连一句问候都找不到恰当的契机。
去年父亲离世,漫长的悲伤将我整个人裹住,无心社交,更无力维系那些淡了的关系,日子过得沉默又沉重。原以为这段交集就会这样慢慢消散在人海里,有些缘分走着走着就散了,其实也正常。命运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让我们重新走到了一起。她的母亲于二十七日离世,我的母亲,则在次日二十八日撒手人寰。前后只差一天,两个原本渐行渐远的人,在同一段灰暗时光里,承受着一模一样的、剜心蚀骨的丧亲之痛。
依稀还记得几年前,我们都带着父母春节出游,看过山河风景,围坐一桌吃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留下过温暖的欢声笑语,那些共同的美好的回忆,从未被时光冲淡,依旧清晰如昨。
她大概是看过我写下的那些关于离别、关于哀伤的文字,主动向我伸出了手。两年前那点不值一提的争执,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世间所有的烦恼与纠葛,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真正好的关系,要允许有分歧,也可以互相争执,吵过之后也能互相体谅彼此的不易,不会为一时情绪的宣泄,就轻易斩断长久的牵绊。在至亲离去的悲痛面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随风翻篇。
我们如约去看了那场《因为爱情》。时隔多年再见到小柯,站在舞台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鬓角有了风霜,身形也不再挺拔,微微隆起的小肚腩,写满了岁月的痕迹。十四年光阴流转,台上的人添了尘世沧桑,台下的我们也在流年里悄然老去,磨平棱角,尝遍人间百味,历经世事沧桑。以这般历经世事的心境再度相遇,人生难得的邂逅,究竟还能有几次?
整场话剧落幕,心里翻涌的不只是剧情,更多的是对人生、对岁月的无尽感慨。人到中年,爱情早已不是生活的主旋律,只剩一份淡然,付之一笑。散场后和春红闲聊,她慢慢说起家里的事,字字句句,都让我心生唏嘘。她的母亲离去后,家中兄弟姐妹非但没有抱团取暖,反倒生出诸多嫌隙,二姐与大哥对簿公堂,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更让她心寒的是,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多少真切的悲伤,许久未见的表亲齐聚一堂,更像是一场久别重逢的聚会,说说笑笑,热闹非凡,全然没有送别至亲的沉痛与肃穆。
我们都明白,人这一生,争名夺利,纠结不休,到最后,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随身带走的。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预知自己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离开这珍贵的人间。生死面前,众生皆是平等,可人心的冷暖,却有着天壤之别。
我听着她的诉说,沉默了良久,心底只觉得又凉又涩,五味杂陈。转头想起我们家,父母相继离去,我和哥哥、弟弟没有争执,没有反目,更没有为了身外之物撕破脸面,我们守着彼此,却被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常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双亲俱已不在,我和弟弟,从此便真的无家可归了。
这份没有纷争的和睦,换来的是更深更沉的孤独,往后余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再也盼不回心底的牵挂。每每想到这里,鼻子阵阵酸涩,努力睁大双眼,强忍即将涌出的泪水,这份心酸与苦楚,也只有自己心知。
原来同是父母离世,人间的悲欢竟如此不相通。有人在葬礼上阔别重逢;有人在离别后孤苦无依;有人为了利益斩断亲情;有人守着仅剩的血亲满心悲凉。我们都在岁月里慢慢变老,曾经耿耿于怀的矛盾,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的执念;我们都亲历了生死离别,才看清最真实的人情冷暖,最无奈的世间百态。
一场跨越十四年的话剧,一次久别后的重逢,让我彻底醒悟: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意气之争,也不是身外之物,而是真心相待的陪伴,是血脉相连的温情,是乱世浮沉里,有人与你共悲欢、知冷暖。可惜这道理,我们总要走过半生风雨,亲历生离死别,才真正懂得。
往后的余生,惟愿我们都能放下无谓的执念,珍惜眼前每一个值得的人。在人间走一遭,守好仅剩的温暖,不负相遇,不负血脉相连的亲情,不负此生修行、不负仅此一次珍贵无比的人间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