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发财梦，几乎人人都会做，尤其是肩负赚钱养家重担的男人更会做，他们之间的区别，只是在于做梦开始的时间早晚而已。我的发财梦开始得较晚，因为在三十岁之前，我还一直沉浸在做官梦、做文学家梦和艺术家梦的过程中。或许有人会说：自古以来做官与发财是相连的，既然你有做官梦，不也是在做发财梦吗？这就错了。对我而言，憧憬做官从来就不是为了发财，只是为了图名，为了光宗耀祖。这种图名的心愿，跟做文学家梦、艺术家梦是相通的。遗憾的是，如今我已步入老年行列了，但年轻时热衷做的几个梦，至今一个都没有圆。
梦虽然没圆，但回忆做梦、追梦岁月里的那些往事和人，对我来说，依然会从中获得些许乐趣，得到些许感悟，虽说这种人生醒悟来得晚了些，但总比糊里糊涂忘记曾经的一切来得好。就说我的发财梦吧，它是被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场席卷全国的全民炒股热催生出来的。“你炒股了吗？”那时熟人碰面，劈头便是这句经典问候，仿佛不炒股便与时代脱了节。每天都有某某人炒股一夜暴富的神话在街头巷尾流传，上海的“杨百万”就是个传奇，从一个普通的工厂仓管员靠炒股扑腾出两千多万人民币的身家。置身于这种疯狂的炒股热潮里，平头百姓如我，自然也不可能免俗。于是在三个文友的撺掇下，我也做起了“沈百万”的发财美梦，将一千五百元国库券外加五百元人民币现金，交到一位姓陆的文友手中，委托他来代我炒股。
其实他也是股市里的“小白”，只是不想在棉纺厂做“三班倒”的辅助工，向厂里请了停薪留职的长假，窝在家中做“朦胧诗人”的白日梦。四个酸溜溜的文青合伙炒股，想要成为“沈百万”“陆百万”，现在想来着实荒唐。结局自然是血本无归，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是啊，若炒股有这般容易，华尔街那些大神岂不是要饿死？
首次炒股翻车后，我的发财梦也暂时醒了。我想，还是老老实实做好我的文书工作吧，就像我单位同事评价我的那样，我“只适合坐办公室给领导写写报告，倒倒茶水”。但我想成为文学家、艺术家的白日梦还依然在做，每天在稿纸上写写改改，倒也自得其乐。没料想，五年之后，我和妻子所在单位解散了，我俩全都失了业。安稳的生活一下子被改变，养家糊口的担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我的做官梦、做文学家、艺术家的梦，到了这时候自然是断了念头，但发财梦却又开始做了起来……
那一年，年近四十的我开了家小公司。由于读了太多的励志书，脑瓜子里净是些“只要肯努力，自会掘得黄金来”的豪情和梦想。拿到了《营业执照》仿佛手里攥的是一份银行汇票。然而现实是无情的，第一年我就因质量问题遭遇了三十多万的损失，后来又由于缺乏从商经验，被骗走二十多万元的资金。自此，我的外贸生涯便陷入了赚钱、赔钱、再赚钱、再赔钱的怪圈，就像走进了一个总也走不出去的迷宫。到如今，三十多年的光阴就这么消逝了，而我那个想成为大富豪的发财梦，也从最初的狂热渐渐地疏淡起来，直至最终的彻底醒悟。
因为在这几十年里，难圆发财梦的从来就不止我一个。像我这样在商海中扑腾、却始终没能站稳脚跟的人，实在是比比皆是。有不少我熟悉的私企老板，我是看着他们从制鞋小作坊起步，一步步地把厂子渐渐做大，有的甚至已把年产值做到上亿的规模。可往往就因为一个关键决策的失误，就会从巅峰跌落到破产的地步。他们像潮水般涌上来，又像潮水般退下去，在长长的时代沙滩上，连一道深痕都没能留下。
季老板便是其中的一个。本世纪初，他还是一位企业年产值过亿的鞋企老板。他的企业在巅峰时期，厂内员工有四五百号人，月产各类鞋品可达百万双，企业经济效益在当地鞋业界稳居前三。他本人也是当地的县人大代表，可以说，在那些年里，季老板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可谓风光无限。
当企业处在蓬勃发展的阶段，几乎所有经营者都会想到扩大企业规模，拓展经营品种。季老板正是基于这种考量，兼并了当地一家企业，并斥巨资加以改造。那年，我去他新厂参观，看到宽敞的标准厂房，气派的办公大楼，还有花园般整洁优美的厂区环境，我真心为季老板高兴，也衷心祝愿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然而，谁能料到，此后还不到两年，由于欧美市场形势突变，叠加他前期扩张投入导致的资金链断裂，使企业陷入了经营困境，最终因资不抵债而破产倒闭。
我再举个事例：十五年前，孙老板是宁波奉化一家鞋企的老板，他的工厂在当地鞋业界也是位居前三的知名企业，年产值也在七八千万。工厂在鼎盛时期，还在厂区内破土动工，计划建造十二层的办公大楼。但后来孙老板作出了拓展经营范围的决策，去江苏盱眙创办了一家电动自行车厂，可由于不熟悉电动车行业的经营，结果在异地投资失败，还拖累了奉化企业本部，致使整个企业破产关闭。
像这样的事例，对我而言，看到的、听到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再加上自己也经常会陷入“先赚钱后赔钱”的怪圈，日子久了我因此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一个肩负赚钱养家责任的男人来说，发财梦，不可能不做，但这梦真不宜做得太大——发财这件事，大半是和命运紧连在一起的。那些大富豪的成功经历固然诱人，但我们应该明白，那里面有多少是运气，多少是命数。有些人成功了，未必全是他的本事大。就说那个做电商大获成功的大佬好了，尽管他在前些年高调地到处宣讲他的经营之道，可我并不认为他真的就比别人高明多少。反过来，那些在创业过程中失败破产的老板们，我们也不能因此认为他们没有本事。说到底，其实这一切都是命。老辈人那句俗话说得透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还想起了一个在温州创业的熟人。他是安徽人，二十三岁来到温州打拼，至今在温州瑞安已生活了二十七八年。他人很机敏，又能吃苦，事业心超强。这些年来，从一名鞋厂普通文员做起，一路做到了企业的经营副总。后来，他辞职与人合伙办了家鞋厂。他有经营头脑，合股企业在他领导下很快进入了盈利阶段，前景可谓一片光明。然而好景不长，他的企业遭遇了一场大火，一夜之间便毁掉了他艰辛积累起来的财富。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谁不会联想到“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呢？
进入本世纪的前十几年里，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炒股热那样，投资理财产品也火爆了好一阵子。我妻子在几个财富专员的鼓动下频繁操作，前前后后买了十几年的理财产品。诚然，在中植系、中融信托的风险事件爆发之前，我家确实赚到了几百万的盈利。可在相关的风险事件出现之后，我们之前获得的盈利全部吐了出去，不仅收益分文没剩，连我们的本金都折损了不少。如此大起大落的经历，不正凸显出宿命观里“一切天注定”的说法？是啊，钱财来来去去，半点不由人，倘若生来就是“三分三的命”就不要再去做大富豪的梦，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如今我已老了，有时静静坐在窗前，回想大半生里做着发财梦、不懈追逐财富的那些往事，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是啊，这几十年来，我的发财梦做过，追过，也摔过，疼过，但这发财梦终究是醒了。至于年轻时做的那个“沈百万”的发财梦，若按现今的货币值来推算，应该是几千万了吧？然而，这样的梦，圆也好，碎也好，毕竟已是旧时旧梦了，就让它随风飘散好了。如今我虽然成不了富豪，但日子过得安稳舒适。我还有什么可梦想、可奢求的呢？
细细想起来，所有曾经做过或正做着发财梦在追梦的人，就像一群在黑夜里提着灯笼赶路的人。大家各自提着灯笼走在漫漫长路上，有的人，灯笼被风刮灭了，有的人，不小心走岔路了，但到后来一抬头才忽然发现，原来最明亮的星光，一直就在头顶上的那片天空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它静静照着你，照着我，也照着所有在烟火世间里追梦的人们。
这话听起来有点抽象，可活到我这个岁数的人自会深切感悟到，老辈人传了千百年的那句俗世老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正是历代孜孜不倦的追梦人，在历经了人间沧桑后才总结而成的劝慰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