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边的搪瓷杯里，菊花茶的香气袅袅升起，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窗外的樟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庭院。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轻轻诉说着往事。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尖触到粗糙的釉面，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自己——梳着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站在老屋后的槐树下，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星光。那一刻，一股汹涌的愧疚感突然席卷而来，猝不及防，又像是早已在心底酝酿了半生。
那是1968年的夏天，我七岁。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格外漫长，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阳光炽烈得能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我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的瓦片层层叠叠，偶尔有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父母总是很忙，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操持着家务，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在那样的家庭里，我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不哭不闹，安静得像空气。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盼了很久。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着母亲会给我做一碗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哥哥过生日时就是这样的。可是天亮后，母亲像往常一样忙着做饭、喂猪、洗衣服，丝毫没有提起生日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凑到母亲身边，小声说：“娘，今天是我生日。”母亲正揉着面团，手上沾满了面粉，她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哦，知道了，忙完这阵再说。”然后就转身去喂鸡了。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像被雨水打湿的纸船。
中午吃饭时，桌子上摆着咸菜、稀饭，还有一碗炒青菜，没有鸡蛋面，甚至没有一句生日祝福。哥哥和妹妹只顾着吃饭，父亲埋头扒着碗里的饭，母亲则在一旁给奶奶夹菜。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稀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知道家里条件不好，鸡蛋是稀罕物，母亲要留着给奶奶补身体，给哥哥上学带饭。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那个小小的我，只是想要一句祝福，一碗简单的鸡蛋面，就这么难吗？
下午，邻居家的小红来找我玩，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发夹，是她妈妈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小红兴奋地给我看，说：“你看，好看吗？我妈妈说，今天我生日，特意给我买的。”我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发夹，心里既羡慕又委屈。小红拉着我去巷口的空地上跳皮筋，我却提不起精神，总是出错。小红察觉到我的不对劲，问我：“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小红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说：“给你吃，吃了糖就开心了。”那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橘黄色的糖块。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可是心里的委屈却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悄悄地哭了。我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盼生日了，再也不想要什么鸡蛋面和礼物了。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懂事。我学着帮母亲做家务，扫地、洗碗、喂猪，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我把自己的渴望藏在心底，再也没有提起过。可是，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槐树下，眼巴巴地盼着生日祝福的样子，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这么多年，从未拔去。
后来，我上学了。我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可是，我却很自卑，因为我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崭新的文具，甚至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每次学校组织春游或者秋游，我总是找借口不去，因为我没有钱交费用，也没有像样的零食可以带。有一次，学校组织去郊外的公园春游，每个同学要交五块钱的费用，还要自带干粮。我看着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好吃的，心里既羡慕又难过。我不敢告诉父母，因为我知道他们拿不出这五块钱。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第二天，我告诉老师，我生病了，不能去春游。老师没有怀疑，批准了我的请假。那天，同学们都去春游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心里充满了失落。我想象着同学们在公园里放风筝、野餐、做游戏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初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了画画。每次上美术课，我都特别认真，老师总是表扬我的画有灵气。有一次，美术老师说，市里要举办青少年绘画比赛，希望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参加。我很想报名，可是比赛需要交一幅参赛作品，还要买画纸、颜料和画笔，这些都需要钱。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了母亲。母亲听了，皱着眉头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家里这么困难，哪有钱给你买这些东西？还是好好读书吧，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才是正经事。”我看着母亲疲惫的脸，心里的希望瞬间破灭了。我没有再坚持，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墙上自己画的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画纸上，晕开了墨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画画的事，那个曾经热爱画画的小小的自己，被我藏在了记忆的深处，再也没有露面。
高中的时候，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住到学校的宿舍里。宿舍里的同学都是来自各个乡镇的，她们大多家庭条件不错，穿着时髦的衣服，用着高档的文具，谈论着我从未听过的话题。我显得格格不入，更加自卑了。我总是独来独往，除了上课，就是在宿舍里看书、学习。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因为我知道，只有学习成绩好，才能让我找到一丝自信，才能让我有机会走出这个小县城，改变自己的命运。
有一次，班里组织元旦晚会，同学们都踊跃报名参加节目，唱歌、跳舞、朗诵，热闹非凡。文艺委员也鼓励我报名参加，她说：“你画画那么好，可以画一幅画作为节目展示啊。”我心里一动，那个热爱画画的小小的自己仿佛又回来了。可是，我又犹豫了，我害怕自己画得不好，被同学们笑话；我也害怕别人知道我喜欢画画，觉得我不务正业。最终，我还是拒绝了文艺委员的提议，找借口说自己没时间准备。晚会那天，我坐在台下，看着同学们在舞台上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心里既羡慕又遗憾。我知道，我又一次辜负了那个小小的自己，辜负了她对画画的热爱和对梦想的渴望。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学了一个我并不喜欢的专业——会计。因为父母说，会计专业好找工作，将来毕业了可以进公司上班，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父母是为了我好，他们希望我能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心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却在无声地哭泣。她喜欢的是画画，是文学，是那些能让她感受到美的东西，而不是枯燥的数字和账本。
大学期间，我努力学习专业知识，成绩依然很好。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快乐。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那个小小的自己，想起她对生日的期盼，想起她对画画的热爱，想起她那些被辜负的渴望。我开始感到愧疚，愧疚于自己没有勇气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愧疚于自己为了迎合别人而压抑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愧疚于自己让那个小小的自己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失落。
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了一家公司做会计。工作很稳定，收入也不错，父母很为我骄傲。可是，我却越来越不开心。每天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数字，我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压抑。我开始怀念小时候的日子，怀念那个虽然贫穷但却充满渴望的小小的自己。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悄悄地对那个小小的自己说：“对不起，我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后来，我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懵懂无知到活泼可爱，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每次孩子过生日，我都会给她买漂亮的礼物，做她最喜欢吃的蛋糕，给她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我会耐心地听她说话，满足她的合理要求，鼓励她追求自己的梦想。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被忽视，被辜负，被压抑。可是，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心里的愧疚感就会更加强烈。我知道，我是在弥补，弥补我对那个小小的自己的亏欠。可是，那个小小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被辜负的时光，再也无法重来。
去年，我回到了老家。老城区已经拆迁了，原来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青石板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巷口的槐树也不见了踪影。我站在曾经的家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感慨。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梳着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她在盼着生日的祝福，盼着画画的机会，盼着一个能被重视、被疼爱的自己。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我对不起那个小小的自己，对不起她的懂事，对不起她的隐忍，对不起她那些被我忽视的渴望和被我辜负的梦想。我为了所谓的“懂事”，为了所谓的“稳定”，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一步步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压抑了自己的内心，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如今，我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体也大不如前。回首我的一生，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努力扮演好女儿、妻子、母亲、员工的角色，得到了别人的认可和尊重。可是，我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从未真正快乐过。因为，我一直欠那个小小的自己一句对不起，一直欠她一个想要的人生。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坚持自己的梦想，去学画画，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我能不那么懂事，不那么隐忍，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渴望，会不会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的遗憾？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时光也无法倒流。那个小小的自己，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留在了那个充满蝉鸣和月光的夏天，留在了那个被忽视和辜负的岁月里。
现在，我退休了，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虽然画得不好，但是我很开心。我会画小时候的老房子，画巷口的槐树，画那个梳着歪歪扭扭辫子的小小的自己。我会给自己买喜欢的礼物，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我知道，我是在弥补，弥补那个小小的自己，也弥补我这一生中的遗憾。
我知道，愧疚感会伴随我一生。但是，我也明白，愧疚不是目的，和解才是。我要和那个小小的自己和解，原谅曾经的懦弱和妥协，也接纳现在的自己。我要告诉那个小小的自己：“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从未离开。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爱自己，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柔和。我拿起手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菊花茶，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我看着窗外的樟树，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平静和释然。
回望我的一生，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她站在时光的尽头，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星光。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等我对她说一句对不起，等我陪她一起，找回那些被辜负的时光和被遗忘的梦想。而现在，我终于做到了。虽然晚了很多年，但是我知道，那个小小的自己，一定会原谅我，一定会为我感到开心。
因为，我们都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一起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一起经历了风雨，一起见证了成长。而那些曾经的愧疚和遗憾，最终都会变成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提醒着我，要好好爱自己，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