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和戒指
佐左木俊郎
银座后面的孔雀咖啡馆里客人很少，非常冷清。
他用深褐色外套的衣领遮住下巴，深褐色和深灰色的笔帽垂到眼睛下方。然后，他环视室内一圈，走到角落的桌子前倾身。
“欢迎光临，请问您点什么？”
女招待立刻凑过来说。
“嗯，点什么好呢……”
他边说边盯着女招待的手指。苍白瘦削的手指毫无魅力。
“啊，什么都行。”
“可是……”
女招待用铅笔敲着发票，微笑着。
“那，来杯鸡尾酒吧。”
他把双肘支在桌子外面，从软件外面抱住头。疲惫的人的表情中，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从他伸出的双臂之间闪着光。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寻找女人漂亮的手指。东京所有阶层的女人、所有的手指，他都一一见过。站在省线电车里的女人们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抓着公共汽车吊环的手指。在市内电车里无所事事摆弄车票的女人们的手指。百货商店女店员们忙碌的手指。黑红色的手指，短短的手指。骨瘦如柴的手指。他连街上遇到的女人们的手指头都不放过。但他每次都只能重复失望。最后，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在女招待身上寻找美丽的手指头。
“让您久等了。”
其他女招待端来了鸡尾酒。他没有接过，而是注视着那个女招待的手指。那是一根几乎半透明的钝白、圆润的手指。
“你的手指真漂亮，等等！”
他握住左手。右手摸索着背心内侧口袋里的戒指。
“我的手不行，个子太高了……”
“不，等一下！”
他边说边试着给她的手指戴上戒指。但是戒指很硬，怎么也戴不上。
“你打算怎么办？”
她惊讶地盯着他的脸。
“你的手指果然也不行啊，漂亮倒是漂亮……”
他伸出她的手。她的手指不仅关节高，而且太短，无法与他的理想相匹配。
“不行，我的手指关节太高了。”
“有点短啊。如果再细一点长一点的话，我可以给你戴上这个戒指……而且指甲……”
他皱起眉头，将戒指甩在手掌上。
“啊！那么漂亮的戒指？那么漂亮……”
“戒指太漂亮了，结果就没有漂亮的手指了。真是愚蠢。”
“这里有一个手指很漂亮的人，那是非常漂亮的手指，再过不久就来了。”
“好！那个人来了就跟我见面。如果手指真的很漂亮的话，我就把这个戒指送给你。反正我就是想戴在漂亮的手指上才买来的戒指……”
他带着轻微兴奋的表情把鸡尾酒杯端到嘴边。
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是手指偏执狂。他是一个偏执狂，想要寻找像死去的情人彰子那样美丽的手指。
那是他的情人彰子的手。——宛如雕刻在石蜡上的白皙手指。每根手指都强韧柔软，活像神经纤细的生物。胖得圆圆的，但线条端正，给人细长的感觉。让人联想到钝白半透明的，如接近上簇的蚕茧。指甲也像镶了一层樱花色的珍珠一样美丽。——彰子就是为了那双美丽的手，为了那修长的手指，才立志成为钢琴家的。
他去法国时，答应给彰子买一枚极具艺术性的戒指，用来装饰她那优雅的手指。而他在巴黎三年的生活，几乎都花在这一枚戒指上。他努力储蓄了。彰子漂亮的手指，为了给钢琴家、艺术家彰子买一枚戒指而储蓄起来。他不断地思考着手指与戒指的协调。在钢琴键上奔跑的白皙手指，什么样的戒指最能勾勒出和谐之美呢？他在巴黎长达三年的幻想之翼，常常在彰子美丽的手指上展开。
巴黎三年生活即将结束的一天，他突然收到一封来自日本的电报，说彰子病危。就像跳进开动的电车一样，他没有忘记和她约好的戒指。
他在这个紧要关头感受到了三枚戒指的魅力。他忙得像读电影名一样，从这三枚戒指中挑了一枚看上去最清秀、价格最贵的戒指。那是一颗硕大的蓝光钻石和一束金玫瑰组成的。两束雕刻精巧的玫瑰花蕾和花朵镶满了无数珍珠和青光钻石，尖端的五六片叶尖支撑着那颗硕大而美丽的青光钻石。
而当他和那枚戒指一起在新加坡海边，在钢琴键上奔跑的彰子美丽的手指上，在幻想中品味着那枚美丽的戒指闪耀的艺术气息时，彰子已经死了。
他开始在沮丧、沮丧和悲哀中寻找第二只手。漂亮漂亮的手！白色优雅的手指！但是他想要的手指、戒指想要的手指却不容易找到。彰子的朋友们为了漂亮的手指而立志成为钢琴家的那些人，在成为钢琴家之后，手指也变成了老敲one octab的粗重手指。
但他忘不了彰子的手指头。而现在能引起他兴趣的，只有那美丽的手指头。
手指短小的女招待带着手指漂亮的女服务员回来了。
“服了，是这个人的手指。”
一瞬间，他瞪着那个女人的脸。然后无言地握住那只手。细长而坚韧的白色手指。
“不行，我的手指什么的。”
他继续盯着她的手指看她的手。手背相当漂亮，但掌心有浅红色的连钱图案，像赤栋蛇的侧腹，一直延伸到手臂上。他把手伸了出去。
“不行！手指嘛……”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不行啊。来，我把手指给你看，你把你手上的戒指给我看一下。”
“戒指要多少给你看多少。”
他再次从背心内袋取出戒指递给女招待。
哎呀，多么漂亮的戒指啊。”
“这些小的也都是珍珠和钻石哦。”
她们凑在一起欣赏戒指。
“不管有多漂亮，戒指这种东西终归是次要的，戴在漂亮的手指上才有价值。”
“好厉害啊。”
“我好像很害怕，这个戒指！”
“怕？只要有漂亮的手指，就没什么好怕的。来，适可而止，还给我吧。”
戒指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回到他的手中。
“全东京没有手指长得不像戴戒指的女人，都是些手指不值钱的女人。”
他大声说着，把戒指放进背心的内袋里。然后拿起头上的软件摔在桌子上。
“竟然没有一个手指这么棒的女人……”
他咬着嘴唇扭过头去。对面三张桌旁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美貌妇人，她用美丽的左手挠着手指凝视着这边。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妇人。他全身为妇人手指的恍惚感而沸腾。
妇人一看到他的视线就立刻转过头去，不过她肯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看。她听到了他所说的一切。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到了。他有感而发，在那位妇人面前，为自己炫耀戒指却贬低所有女人手指的现状感到羞愧。
妇人从容不迫地将左肘支在桌上。然后像鹤颈一样弯曲手腕，下巴托在上面。脸上的白粉似乎映在手腕上。接着，妇人用左手灵巧地擦火柴，点燃一支香烟。她手上的每根手指就像拥有纤细神经的生物一样活动着。
“让您久等了。”
女招待端来了咖啡。妇人手指间夹着香烟的手，像鱼一样敏捷地夹起方糖。接着，妇人用银汤匙搅动茶碗。银光在妇人的手上来回晃动。
他兴奋地盯着妇人那如蜡石般白皙、强韧纤细的手指。该怎么开口呢？要把戒指戴在那根手指上，该怎么说才好呢？想着这些，心跳加速……。
多少钱？”
妇人的手钻进了冰声中。那只手立刻从腰带里衔起钱包。妇人的手指像白鸟的喙一样，从钱包里啄出银币吐在女招待面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比去法国时看到的彰子的手更漂亮的手指。
妇人把灰色手套塞进袖兜里，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咖啡馆。他一看到那个就慌了。他突然把手插进口袋里。
“喂！结账，放在这里。”
他把一张钞票扔在桌子上，好像被妇人吸引了似的走了出去。
妇人来到银座的石铺路。在蓝、红、黄、淡紫色的灯光中，散步的人们的脚步声热闹而凌乱。妇人一开始不时回头望着身后，漫无目的地朝尾张町方向走去。
他跟在后面，尽量不看不见妇人纤细的背影，在一个接一个走来的漫步者的肩头间游走。我心想绝对不能错过那美丽的手指……。一边想着那根手指正是这个戒指的东西……。可他还没走五十多米，就跟丢了妇人。
一开始，妇人走在他前面。不一会儿，妇人走在他身后。他跟丢了妇人，时而停下脚步回头看，时而踮起脚尖快步往前走。他回头一看，妇人停在摊前查看店里的商品。他开始踮起脚尖，妇人快步追到他身后。他几次回头看。她迅速地吸附在橱窗和路边摊上。
走到尾张町街角时，觉得妇人坐上了停在那里的汽车。他侧过身子，从散步的人群肩头跑过去。但飞了五六步左右，汽车发出轰鸣声开走了。接着，十字路口的交通巡查哔哩哔哩地响着信号灯转红灯。
路被挡住了，无法追赶的他咂了咂嘴，环视四周。这时，一辆公共汽车停在那里，发出脚蹼般挣扎的轰鸣声，旁边站着一位妇人，似乎在思考什么。以为自己坐上了汽车，其实是个错觉。妇人看到他瞪大惊异的眼睛，立刻踏上公共汽车的阶梯。他扑向那辆开动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满了要回山手的人。妇人总算可以在里面坐下了。他硬闯了进去。然后他站在妇人面前。女人抬头看着他的脸。他感到十分难为情，为了避开视线，从口袋里抽出晚报展开。
但是，他并没有看晚报。他的幻想在妇人美丽的手指上跳跃着。如果戴在那只手指上，这枚戒指一定能描绘出美妙的艺术氛围。在那白皙的手指上，青红紫，闪闪发光……。但是，这个话题到底该怎么说呢？……。
公共汽车每一站都挤满了人，摇晃着塞得动弹不得的胃，咣当咣当地向前行驶。沿着雾霭笼罩下的柳荫沟壕边，发出前灯明亮的触角，从日比谷往樱田门、三宅坂方向走去。
银座仍然很热闹。就是那条后露路。一方面是混凝土的上层建筑。一边是铁皮屋顶的棚屋。昏暗的路灯下，妇人正站着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戴着一顶毛茸茸的鸭舌帽，穿着灰色的双层和服。
“说奇怪也不奇怪。对方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了，现在可能又在拼命地寻找我，一定。真可怜……”
妇人静静地笑着说。
“实际上，在你手里是不可能实现的。你的手指真是棒极了。我今晚只有一个钱包。”
“而且我是在公交车上捡到的，是在对方正拼命提醒我的背心内侧口袋里捡到的。”
“嗯，真是太棒了。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的指尖很漂亮，但也很了不起吧？让我看看。”
“我给你看看，但不能让你动。你看，来！”
妇人高高举起右手。在她那坚韧柔软的白皙指尖，一颗硕大无比的蓝色钻石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青红紫的光芒。
——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年）《新潮》八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