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陕西·说故事——彩绘贴金史君墓石椁:一座石刻的粟特人史诗

      2003年6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在未央区井上村东进行考古勘探时,发现了一座沉睡了1400多年的北周贵族墓葬。当考古工作者清理至墓室中央,一座体量庞大、彩绘贴金的石质殿堂赫然呈现。它长2.46米、宽1.55米、高1.58米,整体为歇山顶式殿堂建筑,椽头、瓦当、斗拱、立柱等部位均贴金装饰。

      石椁南壁正中为两扇可开合的椁门,门楣上方刻有珍贵的粟特文与汉文双语铭文——33列粟特文、18列汉文,清晰记载了墓主史君的籍贯、迁徙及被授予“凉州萨保”的关键信息。椁门两侧各有一尊高浮雕的四臂守护神,脚踏小鬼,威严肃穆,其多臂造型明显源自印度与中亚的佛教及祆教艺术传统。外侧对称的直棱窗上刻有伎乐与人首鸟身的穆护——祆教传教士,手持火棍,面向圣火火盆。门槛两端刻有狮子和童子,六级台阶饰以水波禽鸟纹。整座南壁宛如一支迎宾仪仗队列,守护着通往墓主人灵魂居所的入口。

      墓主人史君本居西域古国史国——史国乃昭武九姓之一,其地在今中亚乌兹别克斯坦的沙赫里夏布兹一带,是粟特人的重要城邦。史君之妻康氏,同样出自昭武九姓中的康国。昭武九姓胡人活动于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域,这一地域在汉魏时期称为粟特。据《新唐书》记载,粟特人“善商贾,好利”,自东汉起便频繁活跃于丝绸之路上,在沙漠驼铃与草原马蹄间穿梭往来,成为东西方经济交往与文化传播的重要桥梁。

      史君并非普通粟特商旅。他后来迁居长安,并被授予“凉州萨保”之职。“萨保”一词源于古伊朗语,本意为商队首领。随着大批粟特人沿丝绸之路东行,在河西走廊一带聚居形成聚落,中央政府为有效控制这些聚落,便封其首领为萨保。从此,萨保成为政商合一的官职。史君所担任的凉州萨保由北周皇帝直接任命,负责协调粟特聚落与北周王朝的通商贸易关系。凉州在3至7世纪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国际都会,这足以彰显史君的特殊地位。在其治理下,粟特聚落逐渐融入中原文明,并对中原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铭文显示,史君葬于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与安伽墓(579年)仅相差一年,二人生前应为同时代人。这方双语铭文是中原本土发现的最早粟特语文献,为研究粟特语言文字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与安伽墓采用围屏石榻不同,史君墓使用了石椁葬具。两种不同的葬具形式,折射出粟特贵族在入华过程中对中原葬俗的不同接受程度,也极大丰富了我们对这一群体文化选择的认知。

      史君墓石椁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其建筑形式与图像内容“内外有别”。从外部看,这是一座地道的中国式建筑——歇山顶殿堂式结构,由底座、中部墙板、椁顶出檐和屋脊四大部分组成。歇山顶是中国古代建筑的重要屋顶形式,由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和四条戗脊构成,多用于宫殿、庙宇等高级建筑。将这种建筑形式用于葬具,是对中原贵族丧葬制度的直接借鉴。

      在椽头、瓦当、斗拱、立柱等部位均施以贴金工艺,整座石椁宛如一座微缩的金碧辉煌的殿堂。底座台基稳健庄重,中部墙板四周围合,椁顶出檐深远,屋脊两端微微起翘。每一处建筑构件都精雕细琢。这种将石椁塑造为地上居所的葬俗,是汉代以来中原贵族“事死如事生”观念的体现——史君这位来自粟特的贵族,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一观念。

      石椁四面墙板上,工匠以贴金彩绘浅浮雕的手法,刻画了大量带有粟特祆教信仰特征的图案。这种“中式建筑、胡风图像”的组合,恰如史君本人的身份认同:外在融入中原社会,内心深处却始终为故土文化留有一席之地。这些浮雕共同构成了墓主人从出生、成长、经商、任职到死后升天的完整叙事,堪称一部用石头雕刻的自传。所有浮雕均在人物脸部和服饰、动物形象上进行彩绘或贴金,雕刻内容与风格带有十分明显的外域特色。

      这位久居长安的粟特贵族选择了中原本土的丧葬方式与“事死如事生”的丧葬理念,采用歇山顶石椁,设置墓志铭;同时又坚持将本民族的生命历程叙事方式、祆教审判桥图像、商队生活场景镌刻于石椁之上,以确保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可以按照粟特人的方式生活。

        石椁图像中出现了佛教元素——莲花、飞天,以及波斯艺术传统中的联珠纹、对兽纹等。粟特的祆教祭仪、波斯的装饰母题、印度的佛教图像、汉地的建筑形制——多重文化因子在史君墓石椁上相遇、交融、共生,共同编织出一幅跨越欧亚大陆的文明对话图景。

      史君墓石椁现藏西安博物院,陈列于博物馆负一层三展区,是博物院体量最大的镇馆之宝。无数参观者驻足凝望,在精美的浮雕前流连忘返,感受1400年前粟特贵族的生活图景。

      近年来,西安博物院围绕史君墓石椁开展了形式多样的公众教育活动。博物院开设了研学课程“客从丝路来”,以石椁为主题,将部分浮雕改编为漫画形式辅助教学;制作了短剧《史君故事》,演绎墓主生平;史君的故事还被编入舞蹈、公共教育课程和绘本之中,志愿者更以史君为原型创作了“自述小传”。这些创新性的文化传播方式,让古老的石刻文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与此同时,西安博物院还实施了“史君墓石椁三维数字化保护”项目,通过高精度激光扫描与高分辨率纹理图片合成,建立了精准的彩色三维模型,为文物的现状调查、修复方案设计及多元化展示提供了技术支撑。在数字化技术的助力下,这件镇馆之宝得以以更丰富的形式向世界讲述古代东西方交往的故事。

      史君墓石椁以其考古学上的稀缺性、艺术上的精湛性和历史学上的重要性,成为与安伽墓围屏石榻并称的北周粟特贵族葬具双璧。如果说安伽墓石榻展现的是粟特贵族的世俗生活与祆教信仰的日常表达,那么史君墓石椁则是一部完整的生命叙事——从出生到死亡,从商旅到升天,从长安的宾朋满座到钦瓦特桥的终极审判。

      它是一部用石头镌刻的丝路史诗,一个用图像书写的跨文化传奇。静静伫立于西安博物院,用1400年前的图像语言,向每一位来访者,诉说着一位来自撒马尔罕的商旅后代,如何在中国成为一方首领的故事;诉说着人类文明,如何在丝绸之路上相遇、交融与共生的永恒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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