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60年,宋仁宗嘉佑五年,辽道宗清宁六年。
1060 年的汴京崇文院,油墨的香气混着松烟墨的清苦,在雕版工匠的凿刻声中弥漫。欧阳修将最后一卷《新唐书》的校样轻轻放在案头,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在泛黄的《旧唐书》上 —— 这部耗时十余年的官修史书,终于在争议中定稿。
一、重写的冲动:为何要给唐朝再写一部史书?
当宋仁宗在庆历年间提出重修《唐书》时,朝堂上曾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毕竟,后晋刘昫主持编纂的《旧唐书》已流传近百年,为何要耗费巨资另起炉灶?罗振宇在节目中给出了答案:《旧唐书》就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虽能蔽体却难登大雅。这部成书于五代乱世的史书,编纂仅用四年,不仅错漏百出 —— 将 "杨贵妃缢死马嵬坡" 写成 "不知所终",更因文风浮华,被北宋士大夫斥为 "骈偶堆砌,失却史笔"。
更深层的原因,藏在北宋士大夫的文化野心里。经历了五代十国的道德崩塌,欧阳修、宋祁们迫切需要一部 "标准史" 来重塑儒家伦理。《旧唐书》对武则天称帝的记载平铺直叙,而在《新唐书》中,欧阳修特意加了 "武氏之乱,祸起帷幄" 的评语,将其定性为 "牝鸡司晨" 的反面教材。这种价值判断的注入,本质上是北宋对唐代历史的一次 "重新编码",用史书完成对 "何为正统" 的定义。
《旧唐书》收录了大量唐代诏令、奏议的原文,甚至保留了武则天《改元载初赦》中 "朕乃圣母神皇" 的狂傲宣言;而《新唐书》则将这些文字大幅删减,代之以 "太后欲称帝,故下此诏" 的评述。这种从 "呈现" 到 "评判" 的转变,暴露了修史者的真正目的 —— 他们不仅要记录历史,更要驯服历史,让过往的故事服务于当下的秩序。
二、笔尖的角力:古文运动如何重塑史笔?
翻开《新唐书》,能清晰看到古文运动刻下的烙印。宋祁为《李白传》写的 "白嗜酒,日与饮徒醉于酒肆",用词简劲如刀;而《旧唐书》对应的 "李白好酒,与饮徒游,日沈酣于酒肆中",则显得拖沓冗余。这种文风差异,恰是北宋士大夫对 "史笔" 的重新定义 —— 欧阳修主张 "文以载道",将史书从骈文的华丽牢笼中解放出来,让文字成为传递价值观的利器。
但这场文风革新也引发了新的争议。宋祁为求 "古雅",常选用冷僻字词:写下雨用 "霪雨" 而非 "大雨",说饥荒用 "殍馑" 替代 "饿死人"。当时学者就批评他 "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连欧阳修都曾与他争执:"史者,记事而已,何必故作奥语?" 节目中也有调侃,这种 "炫技式写作" 就像现在的人用生僻字发朋友圈,看似高深实则隔阂 —— 当后世读者需要对着《说文解字》才能读懂史书时,历史的传播力已大打折扣。
更耐人寻味的是两位主编的分工:欧阳修负责本纪、志、表,文风平实如《论语》;宋祁撰写列传,笔锋奇崛似《离骚》。这种差异在《杨贵妃传》中尤为明显:欧阳修写 "妃缢死,年三十八",冷静得像在记录节气;宋祁则写 "妃死,血污游魂",字里行间带着道德审判的寒意。这种 "一书两体" 的奇观,恰恰说明历史书写从来不是客观记录,而是不同叙事风格的角力场。
三、偏见的密码:史书中藏不住的爱憎
欧阳修在《新唐书・安禄山传》的结尾,忍不住加了句 "禄山豺狼野心,非能为唐臣久矣",这种直白的憎恶在正史中并不常见。罗振宇在节目中分析,这源于欧阳修对藩镇割据的切肤之痛 —— 北宋立国正是为终结五代军阀混战,而安禄山作为 "叛乱" 的符号,自然成了他鞭挞的对象。这种个人情感的注入,让史书有了温度,也有了偏见。
对宦官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旧唐书》虽批评宦官专权,却也承认 "肃宗得李辅国之力,始定两京";而《新唐书》则将所有宦官传记归入 "奸臣传",甚至把参与平定安史之乱的鱼朝恩写成 "阴鸷祸国" 的奸佞。罗振宇解释,这是因为北宋士大夫对宦官干政有着集体恐惧 —— 仁宗朝就发生过宦官任守忠干预朝政的事件,欧阳修借修史发泄的,其实是对现实政治的焦虑。
但偏见也可能打开新的认知窗口。欧阳修在《新唐书・食货志》中,用大量篇幅记录唐代 "两税法" 的利弊,远超《旧唐书》的简略记载。这源于他参与 "庆历新政" 的改革经历,对财政问题的敏感让他捕捉到了被前人忽略的历史细节。正如节目中所说:"修史者的偏见,就像滤镜,会扭曲部分真相,却也可能让某些被遮蔽的细节更加清晰。"
节目中引用了王汎森《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的观点:当我们看到欧阳修在史书中既骂安禄山 "豺狼",又客观记录其军事才能时,其实是在学习如何容纳矛盾的人性。这种 "心量",正是读史的终极价值 —— 历史不是给我们提供标准答案,而是让我们在复杂的叙事中学会理解人性的多面。
司马迁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的抱负,在《新唐书》的编纂中得到了别样的呼应。欧阳修们或许没能做到绝对客观,但他们在史料的考辨、叙事的取舍中,展现了对 "通变" 的追求:通过梳理唐代兴衰,为北宋提供治国镜鉴;通过评判历史人物,确立士大夫的道德坐标。这种将过去与当下相连的努力,让历史成为活的智慧,而非死的教条。
1060 年的《新唐书》与今天的我们,隔着近千年的时光,却面临着相似的问题:当信息爆炸让真相变得碎片化,当算法推荐让认知变得狭隘,我们更需要从历史书写中学会 "扩充心量"—— 既承认所有叙事都有偏见,又努力在多元视角中逼近真实;既理解前人的局限,又尊重他们在时代框架内做出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