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大地上盖一座会倒的房子

作者:黎荔

河在流。你大概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一条河流动了。不是刷视频时偶然划过的一段航拍,不是旅游时在桥上随手拍的那张“治愈系”风景照,而是真正地、完整地、站着不动地看一条河——看它怎么拐弯,怎么撞上石头又分叉,怎么把一片落叶转了三个圈才肯放行。

雪在落。你上一次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清它的六角之前,是什么时候?

果子在熟。你知不知道你小区门口那棵柿子树,第一颗果子变红是哪天下午?

河在流,雪在落,果子在熟。这些古老的契约在窗外履行了亿万年,而我们拉上窗帘,打开二十六度的恒温。自然在平行时空里独自盛大,我们在钢筋水泥的子宫里,学会了对时间麻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然规律照常运转,承载生命,丈量时间,但在我们被生活磨出茧子的麻木感知面前,它们轻得像不存在。我们住在同一个世界里,却活在不同的时区里。河在它的时间里流,我们在我们的时间里滑手机。

有天我从麻木里惊醒,阳台远处的空地来了打桩机,那里有人在盖房子。

那是惊蛰前后,春雷还没响,地底先传来闷吼。我趴在阳台上看,几个戴黄安全帽的工人,在地上画线,像几个在巨兽肚皮上标注刀口的屠夫。后来挖掘机来了,铲斗啃进黄土,扬起黄褐色的尘烟,被风扯成一条浑浊的带子,飘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那些叶子依然绿得不管不顾,在烟尘里抖了抖,又恢复了它们日复一日的摇摆。没过几天,水泥罐车每天下午准时到场,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模板间呕吐灰浆。初夏我去了一趟外地出差,回来时,墙已经砌到了三层。我站在阳台看过去——工人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淌下来,砖刀一抹,泥浆服帖地躺平。他们干得那么急,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我忽然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别人盖房子?

不是好奇。是一种奇怪的恍惚。我想起小时候姑母家翻修,姑父和几个叔伯在烈日下扛水泥,肩膀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他们蹲在脚手架上砌砖。每一块砖都要敲一敲,听听声音,像医生叩诊。那时候我以为盖房子是世界上最郑重的事——你选好朝向,打好地基,一砖一瓦都是对未来的铺砌。这是一堵厨房墙,这是一堵厕所墙。砌的不是墙,而是时间的横截面。你要在那面墙上挂日历,要在那扇窗前看孩子长大,要在那个厨房里把一辈子的饭做完。

可我现在知道,那栋房子姑母住了不到十年就走了。姑父后来也走了。房子空了几年,租给过别人,又空着,墙皮开始掉渣,院子里长了荒草。去年我回去,发现后墙塌了一个角,砖头散落在地上,像一排倒下的牙齿。河还在流。房子已经塌了。你看,这就是我们做的事。我们在时间中建造,又在建造中被时间抹去。

我见过太多房子了。城中村那些贴着白瓷砖的小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排排急于证明自己存在的火柴盒。它们的主人有的住了一辈子,有的刚装修完就搬去了更好的小区,把旧房子留给租客。租客来来去去,没有人会在意墙上那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还是前年地震震出来的。房子沉默地承受一切,像一个从不抱怨的老人。

我还见过更老的房子。皖南的祠堂,几百年的天井里积着雨水,石板上长着青苔。墙角的蜘蛛网微微颤动,一只黑蜘蛛正沿着丝线往更高处攀爬,它比我们更早意识到某根房椽的终结。那些建房的人早就化成了祠堂角落里的一块碑,名字都磨得看不清了。房子比人活得久,这是它唯一仁慈的地方——它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多活了一阵子。可是,即便是几百年的祠堂,放在地球的尺度上,也不过是一声咳嗽的时长。

我有时候想,人类建房子的冲动到底从何而来?不是建立避难所——如果只是遮风挡雨,一个山洞就够了。不是安全感——地震、洪水、火灾,房子从来不能真正保护你。我想,建房子的本质,是一种对时间的反抗。你在地上钉下一根桩,等于说:我在这里。你砌上一块砖,等于说:我不只是路过。你搬进去住下,等于说:我试图停留。这是一种徒劳的反抗。但正因为徒劳,才动人。

城市里,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大楼,今年封顶,明年装修,后年入住。入住的人会在阳台上种绿萝,在客厅里吵架,在卧室里衰老。住几年?也许五年,也许五十年。五十年后,这楼还在,人换了几茬。再七十年,也许拆迁,也许成了危楼。那时候,当年建房的年轻工人如果还活着,已经九十岁。他会在某个黄昏,拄着拐棍路过这片废墟,想不起自己曾经在这里,把砖头一块块摁进水泥里,那些水泥从他指缝挤出,像灰白色的血。

我还曾在一个建筑工地旁边,时常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几乎每天下午都来看。他不说话,就站在围挡外面,看挖掘机啃土,看钢筋笼下放。有一天我经过时,问他,大爷你怎么每天来看,您住附近?他说,我就住这儿,住了六十年,明年搬回迁房。他指了指工地,“就这儿,十七层,朝南。”他说这话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六十年,一拆一建,他的一生就被这两件事概括了。而新的这栋楼,能陪他多久?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足够了,他说,够了,人还能住多久呢。

我想起更远的墙。长城的砖缝里长满了草,金字塔的石块被风沙舔舐得斑驳,罗马的引水渠里早就没有了水。所有那些以为能对抗时间的建造,最终都成了时间的标本。法老们建造坟墓,是为了永生,可坟墓比王朝活得久,这本身就是讽刺。我们建造,不是为了永恒,是为了在永恒的缺席中,假装有一个支点。

所有人都在建。有人建房子,有人建公司,有人建家庭,有人建一个微博账号、一个收藏夹、一个歌单。形式不同,冲动相同——都是想在时间的洪流里丢一块石头,听它溅起一点水花,哪怕水花转瞬即逝。

然后我们都会加入那支队伍。不是建房子的队伍。是另一支。黑压压的,沉默的,从不掉头的那支。它从时间的起点出发,经过每一个曾经急切地建房、急切地活着的人,然后继续向前。秦始皇在这支队伍里,成吉思汉在这支队伍里,你的姑母也在这支队伍里。建过宫殿的人和建过土坯房的人,最后走的是同一条路。这是时间给予人类唯一的、彻底的平等——不是法律上的平等,不是财富上的平等,而是终局上的平等。你建得再高,塌下来的时候,和所有人都一样。时间只是走,走,带着河,带着雪,带着烂熟坠地的果子,带着所有建好的和拆掉的建筑,汇入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在日光、月光下蠕动,永不停止。

我这样说,不是在宣扬虚无。恰恰相反。正因为一切终将消逝,此刻才值得被郑重对待。正因为房子终会塌,你在厨房里煮的那碗面才热气腾腾。正因为河流不等人,你站在岸边看它的那几分钟,才是你真正活过的证据。我决定不再只是路过。下次看到河,我要停下来看它奔流。下次下雪,我要伸出手,触碰那刹那的冰凉。下次路过一栋正在盖的房子,我要记住它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它会永远在,而是因为它此刻在。

此刻,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高楼的灯火,一格一格,像无数个小棺材,亮着微光。每一格里面,都有一个人在建造自己的生活——合同、职称、存款、孩子的分数、婚姻的壁垒。黑压压的队伍在地球上蠕动,从不停止。不是从A地到B地,而是从生到死。这是终极的平等,皇帝和民工,最后都汇入同一支沉默的队伍,像雨水汇入河流,河流汇入大海,大海蒸发成云,云再落回我们头顶。我们孜孜以求地建造,既是为当下的栖居,也是在时间洪流中,徒劳地标记“我曾在此”。

我们都在大地上盖一座会倒的房子。我们终究会汇入那支黑压压的队伍。但在汇入之前,我们一砖一砖地砌,一锤一锤地敲,一天一天地过。不是为了对抗时间,是为了在时间的洪流中,保持站立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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