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系的安福国会选举徐世昌为总统后，北京的时局进入了不长不短的平稳期。
昌泰钱庄闻风开开停停，顾主变得稀稀拉拉。
时光匆匆，又是两个多月过去，这天早晨，阳光照入钱庄的后院，沈昭堂派两个伙计去百花山里的斋堂村叫回三个儿子，让他们直接回乡下，县城仍然不甚安全。
随之，他又忙活了一早上，匆匆吃完午饭，带了些菜蔬，和郑留玥与二姨太沈卫氏赶了两辆马车，回老家与儿子团聚。
傍晚时分，沈杰英三兄弟回到太平庄。
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坐在北房里聊起近来的状况，又谈论北京的乱局以及溥仪、军阀们的情况，直到夜里仍然兴味十足。
沈杰楷和三个弟弟聊得十分热络。
一家人的话题逐渐转移到沈杰楷是否应该从北京转回房山县城上学上来，正讨论到关键处，宅门的门环突然咵咵咵响起来，在夜间显得有些硌耳。
沈昭堂盯一眼前门方向，悄声说：“都别出声。”
走到窗前从缝隙里朝外一瞅，宅门外闪耀着光把的亮光，窗缝里透进清冷之风，他心下恐惶，回身走向家人，正不知所措间，又听见门楼外传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沈叔，开门吧，大伙儿都瞧见了。再不开门就翻院墙了！”
沈昭堂一呆，焦急地对儿子们说：“快从后门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往西边去……”
黑暗里，沈杰楷四兄弟已站起身，沈昭堂张开双臂推着他们往后院走，一打开门，几人立时一愣，后墙外也亮着火光，显然有人把守。
几人又慌忙退回屋里，郑留玥和沈卫氏催促他们分散躲藏。
前院里咚的一声闷响，沈昭堂一回身，料知有人跳了进来，对郑留玥说：“完了，他们进来抓人了！”随即听到门闩被拉开，乱糟糟的叫嚷声一下子逼近。
一伙士兵举着火把往里走。
沈昭堂拍了拍额头，对两房女人说：“别怕，咱们一口咬定，就说孩子们都不在家，记住了！”
郑留玥和沈卫氏一连点头。
咔嚓一声，明厅的双扇房门被两个士兵推开，门扇撞到墙壁上。
四五根火把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屋里，沈昭堂夫妇三人僵立在原地，面色紧张惊恐。
沈昭堂一眼瞅见戚保长站在几个新式军装士兵之后，躲着自己的目光，不禁心中一沉。
为首的面相威严的士官环视一下屋子，开口道：“老兄在家啊！”
沈昭堂撑出笑脸，问道：“你们这是？”
那士官说：“上头有任务，奈何不得，你决定决定，让哪个儿子去？”
沈昭堂说：“决定什么？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啊……”
不及士官说话，一个粗犷的士兵叫道：“决定什么？你说决定什么？甭装了！我们都看见了！”
沈昭堂忍住火气说：“这位小爷，你这么说……”
“搜！搜到哪个，抓哪个走！”那士官命令道，“还有厢房，多去几个人！”
“搜你娘的狗屁！”沈杰英从里屋冲出，将一筛子红豆泼过来，哗啦一声，士兵们沐浴了红豆雨，纷纷叫骂起来。
几个人上前围住扑过来的沈杰英挥拳殴打，三拳两脚击倒在地，郑留玥疯了一样扑到几人跟前，拉住他们求饶。
那士官说：“好了，停手！”
几人收了拳脚，沈杰英抱头蜷身纹丝不动，又缓慢蠕动，郑留玥跪到跟前哭着察看伤势。
另三个兄弟也都出现在厅堂，扶起被推倒在地的父亲。
沈昭堂站稳后寻找戚保长，却不见他的人影。
那士官走过来，对他说：“老兄，不用怕，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以前人家抓我的时候，我也跑，谁想去送死啊？谁知道没跑掉还成了好事儿，我没上过前线，如今还管招募的事儿。你放心，你们家谁去了，跟着我，不用弄枪弄炮，只用跑腿儿运送物资就成。”
沈昭堂轻声冷笑，迫于威势无法发作，一时僵立在地。
那士官加紧催促：“好了好了，赶紧决定，哪个跟我们走，大洋都准备好了。”说罢将一顶银元往桌面一放。
沈昭堂盯一眼银元，问那士官：“兄弟，你们这是哪路子兵？”
那士官不作声，似乎不屑回答。
身边一个士兵回道：“靳云鹏部，属段大元帅统辖。段大元帅如今也是大总统。你想想看，跟我们走，是去送死还是？”
沈昭堂苦笑一下，又问道：“你们不是在镇上支了张桌子募兵吗，怎么上门来抓人？”
那士兵一噎，沈昭堂对那士官说：“你拿来多少大洋，我双倍给你们，不带人走成不成？”
那士官不耐烦了，说：“大财东，你觉得我们缺钱还是？”
沈昭堂不禁一怒，又低了头。
方才那粗犷的士兵手按枪套说：“快点儿快点儿，一会儿火把该灭了！再不决定，我们随便拉一个走！你这四个少爷看起来都够岁数！”
沈家人面面相觑，气氛十分紧张。
沈昭堂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搜寻，又看了地上的沈杰英一眼，说：“你们把我绑了，我去。”
那粗犷的士兵骂道：“要不是看你比我长一辈，早抽死你了！”
沈杰楷右手握拳，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人。
那士官的目光瞟到沈杰楷脸上，说：“哟？这可是块好料啊……那就是你了。”向士兵下令道：“绑他！”
郑留玥慌了，身子前倾两手乱拨，急道：“老总，千万别，千万别，你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不能真把人带走啊！”
沈杰楷倒是无畏，说：“行，来绑我吧！”
郑留玥一下抱住他，沈杰楷挣开母亲的手臂，说：“我去拿几件衣服。”拔腿走向里间。
沈昭堂叫住他：“停下，别动！”哀叹一声，又扫视了几个儿子一遍，犹豫的目光落在四子杰标脸上，无力地说：“杰标，你去吧，你大哥快要订婚了……”随即低下愁苦的脸。
刚满十六的沈杰标睁大眼睛盯着父亲，似乎难以置信，又瞄了大哥一眼。
沈卫氏眼光闪动瞅着杰标，转过娇美的脸庞，责骂老爷：“你个老糊涂，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够了！”沈杰标大吼一声，震呆了众人，“我去！”顿了一下，恶狠狠地对着不敢看自己的父亲说：“如果以后我死不了，你可不要怪我不认识你！”
一众举着火把的士兵押着沈杰标从宅门前离开了。
沈卫氏追出来，一脸苦楚地扑向士兵，沈昭堂痛苦地从后面死拽着她。
沈卫氏扑前叫骂，被老爷苦苦地抱住，眼软的郑留玥忘记了往日的嫉恨，在一旁抹眼泪。
那伙儿士兵走远了，沈卫氏望着远去的火光，想到这也许是和儿子的永别，扑着大叫道：“杰标，儿啊……”又厉声向沈昭堂喊道：“你个孬种！我生的就不是你的儿了？！”
跟出来的沈杰楷既庆幸又难过，沈杰仁上前抱住母亲，劝道：“娘！娘！没用的，别喊了，杰标也不是回不来了……”
沈卫氏转头怒骂：“你放屁！……”
远处，火把的光簇里传来沈杰标渺远的声音：“娘，甭怕，我不会有事的……我褥子底下还有三枚银元，您拿着用……到部队了我给您捎信，甭怕，我当了官儿就回来看您……哥，你好好上学……”
沈卫氏直哭得晕厥在地，被沈杰仁等人抬回厢房，放在床上，跟进来的郑留玥一时泪如雨下，捧着沈卫氏的脸颊劝道：“妹妹，没事的，杰标命大，没事的……”
宅门外的沈昭堂匆匆行脚，一直跟到村口，站着久久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