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的消息很快变成现实,而且从自愿入伍变成了强征。
这日后晌,太平庄的村道上张贴了几张征丁通告,村民们围拥在跟前观看,一个识字的小伙子向众人朗读,挤在一起的庄稼汉和农妇全是忧愁的眉眼。
沈昭堂透过人群的间隙逐字阅读,通告要求各家出一名男丁,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无残疾无重大疾病,五天以内到保障所报到入伍,饷金是五块大洋。落款:中华民国陆军部募兵署。
沈昭堂从人堆里挤出来,想起近来县城里流传的直系总统黎元洪罢免了段祺瑞的总理职务,皖系随即煽动十余行省的军阀独立,又发兵进逼北京的传言,料定征丁便是直系的冯国璋为了抗阻皖军北上做准备。
他心思沉重地朝家走去,记起来此前征兵都是以募兵方式为主,如今必然是战事吃紧,要不也不会强令征集。
他回到家,进了卧房,躺下来静静地谋划了一个挽救儿子的办法。
太平庄住着几个前清的兵油子,惯常以参军领军饷,开战后择机逃跑为生。
宣统三年,其中一人在湖北阵亡于与革命党军的战斗中。
其余三人,有的是光棍汉,有的家中男丁都在四五个以上,找到他们,出个高价钱,应当可以成交。
沈昭堂托人捎话,谁愿意顶缺,立马到家来商议。
晚上,来了两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赖猴儿,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妥子。
两人互瞅一眼,等待大财东发话。
沈昭堂估摸没来的那个许是被雇走了,对两人说:“你们商量吧,看看谁去,我出十五块大洋,不要闹翻脸了。”
赖猴儿一向奸佞,见了凶恶沉稳的妥子却有点惧怕,礼让道:“妥子哥要是愿意,妥子哥去,往后打仗的日子还多着呢。”
妥子悲哀地笑了:“你要是早来一会儿,就是你去了,咱们去送命还要排队……兴许我这次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赖猴儿陪着笑说:“那不会,那不会,咱们都福大命大,下回咱还争个先后。”
沈昭堂吩咐丫鬟拿了十五块银元交给妥子,让他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随即连夜领着他去保障所办手续。
赖猴儿出了沈家宅门,走出不远,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两声,又哼起小调子,择路朝一个牌友家而去。
几个赌徒很快支起牌场,正自打得热闹,沈家的一个伙计忽然又敲门进来,扫视一眼桌边的几个人,对赖猴说:“猴子哥,我家老爷叫你再去一趟。”
赖猴儿一呆,摔了纸牌说:“噢,是沈老爷啊,我这就去。”又对牌友们说:“你们先打着,我还过来!”
赖猴儿进了沈家宅门,上了北房,沈昭堂对他说:“方才那阵儿不好说话,你又走的匆忙……这是五块大洋,你拿着,咱们买卖不成交情在。”
赖猴儿的贼眼瞅着桌上的五块大洋,心知这是沈老爷怕以后兵油子都死光了,没人替他的公子去上阵,才来拉拢自己,踌躇片刻,拍了胸口说:“老爷,您放心,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您什么时候要,随时拿走。”
沈昭堂苦笑着说:“这什么话?将来你生了孩子,我还有厚礼相送呢!”
赖猴儿走后,沈昭堂叫出三个儿子,嘱咐道:“晚上你们都到山里去,我在斋堂村有几个老相识,到那儿住一阵子,没有我捎来的信,谁都甭回来。”
三个儿子和父亲商议了一阵儿,当天夜里各骑一匹马离开了太平庄,一路向西北而去。
半个多月过去,北洋军阀的争斗更加剧烈,各路消息传到房山,沈昭堂忧心在北京读书的沈杰楷,去了一趟京兆第六中学,要接儿子回家,未料教务处不大同意,儿子也不情愿。
他为难了一番,还是作罢,当天回到房山县城,和吉管家商议一番,吩咐伙计在昌泰钱庄大门外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安排妥当后,带着吉管家一同回了太平庄。
不到一个月,一日午后,沈杰楷却乘了一辆马车回到老家。
沈昭堂见儿子归来,又惊又喜,帮着将行囊提进宅门。
不待入座,一家人和吉管家便围着沈杰楷问这问那,沈昭堂说:“一路上可好?……前段时间你不是还不想回来么?”
沈杰楷回道:“一路顺利。眼下北京待不下去了。”
沈昭堂忧虑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沈杰楷像个大人一样回道:“保守派将军张勋借着调解‘府院之争’,率了五千辫子军入城,解散了国会。城里打得很厉害。”
郑留玥急道:“城里打仗了?那这些天你和同学是怎么过来的?”
沈杰楷瞅一眼母亲,说:“开火的地方离我们学校很远,只是能听到爆炸声和枪声。没事儿,真的没事儿。我这不好好的嘛。”
郑留玥埋怨道:“你看看你,上次你爹去了,还不回来,都能把人吓死……”
沈昭堂对妻子说:“不说这些了,你去沏茶。”遂让大家在桌边坐下。
沈杰楷不理会母亲的数落,坐下后继续道:“张勋拥立溥仪重新登基,皇上又坐了十几天龙庭,结果,辫子军被段祺瑞军给赶出了城,张勋也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沈昭堂听了,说:“真是一场闹剧,皇上都退位六年多了,大势已定,还能掀起什么大浪?”
沈杰楷又说:“这么一闹,北京又是一团糟。那些辫子军一见飞机扔炸弹,跑的比什么都快。战斗停息不久,学校就放假了。”
沈昭堂略感惊讶,问道:“还有飞机扔炸弹?”接着若有所思地说:“袁世凯称帝不成,死了才一年多,就出了这么一折子戏。皇上也是命运多殊,又好像不大明白事儿,五千人保着重新登基,就真敢把麦杆当拐杖使。”
留着胡须的吉管家握着茶杯,起先沉默不语,此时说:“这种事,想来也在情理之中,说明前朝还没有烂透,阳气尚存。这么一闹,阳气也就散尽了。”
沈昭堂点了点头,说:“既是如此,咱们的生意就暂且先甭做到北京去,县城虽小,却也安稳。北京,在这个年月,太过飘摇。不过,我定下的事儿,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待将来时局稳定了,钱庄还是要开到京城。做难事儿,必须要有恒心。”
一屋子人沉默不语。
吉管家听了,忧虑地说:“是啊,我们昌泰号,将来还是要开到北京去,做成老字号。”接着瞅住沈昭堂说:“不过,咱们要看十步走一步。历史上改朝换代,哪一回是一蹴而就的?不折腾几十年哪儿成?袁世凯一死,许多原本貌合神离、实力雄厚的军头,自然会拥兵自重、相互倾轧。再者,在南方的国民党,估计也会愈来愈壮大。将来,整个国家还不知会打成什么样儿?……”
沈昭堂听罢,忧思着点头道:“您说的有道理。今后,世道必定会越来越乱,咱们,还是要像您说的,看十步,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