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一早去菜市场。回家时手里拎的除了大袋小袋的蔬菜，还有两束艾草，像两把水淋淋的山东药芹。她说端午那天买肯定会涨价。去年的艾草还在大门口，萎缩在墙角，颜色灰白，如同远去的时光。
家里的粽叶买回来得更早，是干竹叶，薄薄的却有手掌般宽。一把一叠，灰不溜秋，点火即燃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在铁锅里烀煮，或许是经过库房烘干的吧。现代人哪里还有那般耐心，一切都在流水线上出来，一切都喜欢速成，恨不得叶子上印着钞票的模样。妻子还说，今天粽叶都卖三十多一把了。意思她多么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裹粽子前自然要忙碌一番，干竹叶又不好揉捏。找出多年不用的大塑料盆，注入半盆清水，一把把竹叶摆好，它们不习惯上海的自来水，呛着难受般漂浮起来。得找块石头，可惜屋前屋后都没有，只得再用盛满水的脸盆压上。叶子浸泡在水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汽泡，像藏着几条小金鱼。便想象儿时在江边打芦苇叶子，吃粽子那些事，想着想着便有些酸楚。
在老家，端午包粽子不说包，用裹字，似乎比包要繁琐，也更艰辛。过去女人小脚也是裹出来的，那是一层又一层的缠绕，把所有露出来的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也包括一颗沉闷的心情。后来我就爱用粽子来比喻女人的小脚。
江边芦苇多，一大片一大片连在一起，风吹起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洋。芦苇的叶子就是裹粽子的天然包装材料，叶子採回来得放到锅里烀两个小时，烀得颜色有点淡黄，有浓浓的香味。叶子不用花钱，也不是光明正大的去採。年底的芦苇要分到每家每户，编席子换些零花钱的。江堤内白沙多，五四年破圩跟着洪水进来的，白沙埋没了优质的泥土，下几天的雨，一歇地上留下湿痕，却藏不住水。只能种些五谷杂粮。裹粽子的糯米便很稀有，大都是亲戚送的或者去买。我有个干爷在花园，父亲每年秋天或者过年都去他家一趟，背一袋花生，换回来的是半袋糯米，像背一袋宝贝似的，平时不舍得吃，留着裹粽子、切米糖。
有一年吃粽子，我剥开粽子的外衣，没见到细如蛛丝的米汁，咬下去就知道是和糯米有点近似的粳米。母亲说，今年没糯米。我依旧拿着粽子就出门了。没人看出是什么米裹的，别人手里有我手里也有这就足够。芦叶的清香一直在温馨着我的心房，这很重要，这种清香拽住我羡慕别人的眼光，让我学会了什么叫不易，什么叫满足。
现在吃粽子更多是一个习俗的传承，一个节日的象征，也是唤醒一个沉闷的记忆。日子在向前，季节轮回翻卷，曾经春日就开始渴望的粽子也变成平常。如果想吃真的很方便，超市，旅游景点，高速公路服务区，哪里都有。自己愿意，买糯米，买粽叶也随时可以包裹。昨天妻子忙碌了一下午，一会大肉，一会红枣，一会又是绿豆，还有蛋黄的。我去了三次米店，只为将浸泡的粽叶裹完。
日子好了。吃，似乎越来越讲究，讲究新鲜，讲究绿色，讲究质量。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吃粽子时会想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