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家把牛犊卖了换钱，老牛整天大叫，扰得主人家夜里没怎么睡过好觉。主人家知道我是方圆百里闻名的兽医，就请我去治一治老牛的心病。我拄着拐杖走到那户人家的牛圈里——空荡荡的，开始了和老牛的一番对话。
我说：牛啊，什么事让你终日仰天长叫？
牛说：我的孩子即将离开我，我舍不得。
我说：孩子长大之后，离别是肯定的，不必耿耿于怀，至少孩子会抽出时间回来的呀。
牛说：可是我的孩子去得很远，并且我对他的将来生死未卜。
我说：别担心，孩子会平安归……无事的。（我话锋一转）
牛问：孩子还会回来吗？
牛说：主人家卖了我的牛犊。
我默不作声，牛也默不作声，整个牛圈里只有苍蝇扑哧的声音，仿佛在默认孩子此去不回。好一会儿后，老牛再次开口。
牛说：您的孩子呢？
我说：早去城里喽！
牛说：他们会回来探望吗？
我说：会的呀。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的。
牛说：他们呆在家里的时间长不长？
我说：不——不是很长。
牛说：那他们在城里买房了吗？
我说：没有。他们都是租房住，哪能买得起房啊！
牛说：他们打算在城里定居吗？
我说：似乎有这个打算。
牛说：到8月份为止，他们有回来过吗？
我说：没——有，没有。
牛说：他们为啥要去城里啊？
我说：当然是赚钱……
老牛不再问我话，我也说不出话来。沉默之间，我忽然明白，老牛的念子心切都是金钱惹的祸；沉默之间，我忽然明白，自己的独居生活也是金钱惹的祸；沉默之间，我忽然明白，乡村大片大片的留守老人独守空房仍然是金钱惹的祸。金钱真的是万能的东西吗？它能够让故乡的骄子变成城市的游子，它也能让城市的骄子变成他乡的游子。金钱真的是万能的东西吗？它能让故乡的爹娘万寿无疆吗？它能让去世的人儿起死回生吗？它能买到长生药和后悔药吗？然而我们都知道，金钱是不能的。
那天和老牛说完，我回到家就卧床不起。我想我并没有治好老牛的心病，反而我自己也害了病，反而我那些儿时的玩伴们——如今的老人家也害了病。直到忽然有一天，我觉得口中的唾沫索然无味，便觉得自己死期将至。闭眼之前，整个房间依旧是像牛圈一样空荡荡的，还是无人。至于他们赚的钱，恐怕是都用在葬礼上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