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卷宗,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探进来一张脸,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衬衫领口有点皱。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走廊两头,才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律师,能聊聊吗?"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没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我做药的。做了二十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听见。
他叫老周——不是他真名,他没提名字,是我后来在心里给他编的代号。南方一个小城市,他开了一家制药厂,不大,五十来号人,主要做仿制药。干了大半辈子,从车间技术员干到厂长,后来厂子改制他接了手。
二十年,没出过大事。
"上周二,来了几辆车。"
他说"来了几辆车"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哪几辆车。
"药监的,公安的,还有一辆没挂牌照的。"
他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把厂子封了。库房、车间、办公区,全部贴了封条。"
我问他们有没有出示手续。他说有,给了他一份文件让他签字。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涉嫌生产、销售劣药。
"我当时就懵了。我做的是仿制药,正规批文,正规渠道,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他说到这里,我从抽屉里拿了个纸杯,倒了杯水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老婆在家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去厂里开会。"
他顿了一下。
"律师,我这个事情严重吗?"
我说你先别急,跟我讲讲细节。他们封厂的时候,有没有说具体是哪批药出了问题?
他说提了一嘴,好像是去年生产的一个批次,有人用了以后出了不良反应,投诉到了药监部门。药监来抽检,说含量不达标。
"含量不达标?"我问。
他说他对过,那批药他亲自盯的生产,配方没动过,原料也走的正规采购,他不明白怎么会含量不达标。
"有没有可能是原料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我没急着给他下结论。我说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一理,什么时间生产的,什么时间出的不良反应报告,药监是什么时候来抽检的,抽检结果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他说他手上有些材料,回去可以找出来。
他终于坐下了。椅子离桌子很远,整个人缩在后背,像是怕碰着什么。
"我现在能不能回厂里拿点东西?"
我说厂子既然封了,他现在不应该往里跑。
"我就是想拿几个本子。生产记录,原料进出台账。"
我说这些本子如果被查封在范围内,他拿走反而说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做什么?"
我说你别急,急不得。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是厂长,药出了问题,不管最后定不定得了你的责任,你都得先把事情经过在脑子里过一遍。哪几个环节你经手了,哪些你不知道,哪些是下面的人操作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他点了点头。
"他们会不会抓我?"
我说这个我回答不了你。得看他们查下来,认定的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你的参与程度到什么地步。
他低下头看着纸杯里的水。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
"我听说有人能帮忙疏通,花点钱——"
我说你别走这条路。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去花钱打点,万一被人利用,本来可能没事的事情倒变成有事了。
他又沉默了。
"那我要不要找律师?"
我说这个你自己判断。你不急,急不得。事情刚发生,材料还没看到,现在做什么决定都太早。回去把能记住的细节想清楚,想不清楚的就先放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以前听说过您,韩宝玉律师,在法院待过很多年。"
我嗯了一声。
他站了两秒钟,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走得不快,像是一步一步在掂着什么。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他那个药厂在城市的另一头,此刻应该还贴着封条,门上落了锁,车间里的灯灭了,机器停着。
我做这行太久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个干了大半辈子的人,事业、声誉、自由,全都悬在半空,脚下什么也踩不住。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查清楚,等结果出来,等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办。
可在此之前,谁也告诉不了他答案。
他得先自己稳住。
韩宝玉律师#北京百环律所深圳办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