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早从身体上开始的。
早上醒来没出汗。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放了两天，没动。然后感冒来了。每年换季都要感冒一次，不多不少，一次。身体比人先知道季节。
周末把短袖收进箱子，长袖拿出来。箱子打开有樟脑丸的味道。一件格子衬衫，袖口磨白了，大学时候买的。那时候觉得这种衣服可以一直穿下去。
人们常说人生像四季。春天20岁左右，甚至25岁之前都算，一切都很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夏天更准确的说23到30左右，非常有精力的年龄，秋天的话有的人30之后，有的人呢35之后，冬天的话基本是儿女都有自己家庭了。说这话的人，多半已经在秋天了。
春天也曾经历过，当然正在经历中的人也许不知道。大学。三月的三角梅，开得没心没肺。室友W，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完在阳台上压腿。他的牙刷是蓝色的，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狗。这些我都记得。他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这也正常，大部分人的票根都扔了。
夏天是在工作之后。南方城市的夏季很长，五月到十月，像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午后的梦。写字楼冷气开得很足，推开楼门，热气像一堵墙。加班到十点，和同事M下楼大排档吃宵夜。M喝啤酒用碗，说杯子不过瘾。有一年夏天特别热，地铁口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M说他最怕冷，怕冬天。那时候我不懂这个。
后来M辞职回了老家。走之前说，以后常联系。再后来我换过一次手机，号码就没了。不是故意弄丢的。
人有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里，一切慢慢变得萧瑟。
公司新来的毕业生叫我哥。他们出生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了。有天算了算，我离老板的年纪，比离他们近。这个事实没人告诉我，是它自己走到我面前的。
上个月收到一张结婚请帖，大学同学寄来的。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标准。婚期十月，周六。我查了日历，不用请假。
按年龄算我应该没到冬天，但我见过别人的冬天。
公司以前有个老领导Z，退休前最后一个月，还是每天准时到。坐在工位上擦他的杯子，擦得很亮。最后一天，他把杯子装进包里带走了。工位空了，第二天来了新的人，像没人坐过。
我爸的头发白了大半。他在电话里不说这个。他说家里都好，让我注意身体，换季别感冒。
季节是会回来的。明年还有春天，楼下的银杏会再绿再黄。人的春天只来一次。
春天没了。不是没有了，只是不在我这儿了。对面工位的毕业生二十三岁，他的春天正在发生。
我把短袖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盖上盖子。
衣柜里，羽绒服还挂着。
它在等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