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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久未联系的发小突然发来请柬,邀我一个月后参加他的婚礼。
日期是下个月的二号。我正要应下,忽想起月底还要出差,大概那时还没回来吧。手边的咖啡已不再冰了,我拿起不很有滋味地喝了一口,琢磨该哪天请他吃饭以赔缺席的不是,顺便也好当面把份子钱给他。光是转账的话,总感觉好像少了那么份心意。我简短向他祝贺后把情况说明,他有些惋惜地表示理解,三言两语后我们约好了吃饭的时间。
到了吃饭这天,在下班了约半小时后,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弓起身子像猫似的踏起无声的步回家。很快其他人也开始接二连三地离去,包括我,近月来随着公司的业务量屡创新低,将要大规模裁员的流言像疫病似的传遍每个角落,往年一到点就有人下班的场面是愈发得少了。
电梯在吱呀摇晃中艰难地把满满一铁屋人送下了楼。出电梯后,我随着汹涌的人潮一路往地铁站的方向涌去,又在想等待下趟车来再上时不由自主地被人潮推进了拥挤不堪的车厢里。车厢里充斥着闷而发咸的汗味,四周到处是手机传来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连列车仿佛也被这嘈杂的声音吵得格外烦心似的,不待人再往里挤些便粗暴地关上车门,狂躁不安地跑了起来。好不容易站稳后我抬头数过站点,十五个,估摸要大半个小时。其实原先我们是约好来我这边吃的,可转念一想他临近结婚大概总难免有许多事,我自己也一直想找个时间再回去看看,便改成由我去寻他。
发小早已骑着电动车在地铁口等候,我一出来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一条黑短裤,看上去瘦了许多,下颌线像少年时那般分明。他依然没戴头盔,脸庞正朝向那头不知望着什么。我静静走到他身后,也朝着他望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两栋低矮的楼。他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头来,这时他才发现我,那张拧成一团的愁闷脸庞顿时像波纹似的散开了。“武镇你啥时候到的?咋不喊我?”他欣喜地问,一边往前给我挪出座位来。“我也才刚到,看你在发呆就没喊你。”我跨上车。“噢,这样,你坐好哈。”他踢下脚撑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他,问道:“林木,我们不戴头盔就走?”“我车上没头盔,你坐稳就行。”他说着把油门一扭到底,还好我及时抓住他才没往后倒。“这多危险!你好歹说一声!”我大声谴责道。他“嗤嗤”地笑着,喊我只管放心。
林木的车技一如既往地好,我们快速穿梭于老旧的街巷间却平稳得像是骑在大路上似的。期间有那么一段他甚至想径直横穿马路,最后还是被我强硬阻拦才作罢。我以为光是骑车不戴头盔就已经足够危险了。不穿马路,林木只好无奈地往前骑到桥下穿过那边再往回骑,到路口往左拐下一个小坡,便到了过往母亲常带我来的市场了。约两层楼高的汉堡模样的市场仍旧伫立在原地,但总觉得它似乎比过去小了一些。市场的外围拉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里头乌漆墨黑地什么也看不见。林木说自从两年前另一头开了新市场后,这里很快就没了生意,去年索性关门了。
“最近可都还好?”坐下后,林木开口问道。“都还好。”说完我四处看了看,饭馆里算上我们不过只有三桌客人,街上也是冷冷清清,我记得以前这里总是很兴旺的。我们用开水洗过碗筷后老板拿来一小蝶炸花生,一小蝶凉拌海带丝,接着客客气气地把菜单递上来问我们要吃什么。我接过菜单径直递给林木让他来点,他问我有什么想吃的没,我说没有,让他别点太多就行。他说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大不了就是吃剩,三下五除二地点了好几样菜,还有酒。老板好声好气地一一应下,而后走到收银台前跟老板娘交待了几句便进了厨房。帘布后很快传来了劈里啪啦的火声。
“这酒还喝得惯不?喝不惯的话我给你点个别的,我记得你以前喝不惯白的。”林木大概是看见我喝过酒后有些狰狞的脸,问道。“不用,喝得惯,平时这那的应酬,喝着喝着就惯了。”我说着,举起酒杯又故作镇定地呷了一口。“看来这两年你们公司反倒是蛮有行情。”“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应酬说是应酬,其实不过是同事间聚着喝喝酒,很多时候我都不想去,但又架不住那几个老员工要不就是领导一直喊,我要是不去反倒像是不给他们面子了。”“同事间聚餐咋会那么频繁?”“没行情呗,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就总有人提议喝酒,哎——我最近还听说公司要大裁员,说不定哪天我也就成无业游民了。”“那你不是正好也能休息一阵,这么些年我看你在这公司里没日没夜地干,我看万一哪天你真被裁了索性就拿着赔偿到我家住一阵,你也好久没来我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止住话头,别过头去胡乱地四处望着。我想起以前课堂上他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便常是这副模样,不由地笑了起来。我故意调侃说:“那到时候你老婆睡哪?睡客厅吗?还是我睡客厅?”他摩挲着后颈也尴尬地笑着,轻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一转眼,你也就要结婚了。”“就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们一口气干完了剩下的小半杯酒,依然是好一阵辛辣而苦涩呛嘴的味道,我赶忙吃下一块炒肉。我在他倒酒的间隙掏出红包,递过去时生涩地说:“新婚快乐。”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但短暂犹豫后便很干脆地接了过去,说:“换做其他人不来吃席我都不大好意思收人家红包,但是你的话,不来吃席本身就对不住我了,这红包我是绝对要收的。”
酒瓶不知何时已见了底,桌上的好几盘菜也都矮了下去。随着一杯又一杯白酒下肚,我们谈论的话题也就随着逐渐饱胀起来的肚子源源不断地涌起,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家人的、亲人的、朋友的,工作的、娱乐的、生活的,理想的、现实的、人生的。谈到兴起处我们又点了一瓶酒,又让老板上了一大碟花生,有那么些时候饭馆里的人似乎多了些,熙熙攘攘的,但来来去去地又都走了,最后算上我们依然还是三桌客人,只不过另两桌上都换了人。屋外的夜已经深了,依稀能听见远方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或是近处行人说话时爽朗的笑声和各家老板招呼客人的吆喝声。墙上的时针就要挨到“11”的左脚了,那桌上还剩下的半瓶酒却好像趁我们不注意时又偷偷长高了一点似的,明明刚刚看还是小半瓶。杯子里也都还剩下小半杯酒,可我的四肢就快要飘上天去,头脑也已经很昏沉了。桌对面的林木正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他单手撑着头不断大喊还要再喝,却从不拿起杯子。我想我们都快要醉了。
“林木,要不不喝了吧?”我说。“不喝......怎么成!来......让我们接着喝!我再让老板上一瓶!老板......老板!”他对着空空的收银台喊着,不一会儿老板掀开帘布从厨房里仍旧客气地走来,问我们需要什么。林木不断喊着要上酒,我强装作清醒的样子让老板别理他,说他喝多了。“喝多......谁喝多了......武镇你喝多啦?”林木的身体摇晃着,就好像晾在窗外随风飘动的被单。“要不我去给你们倒壶热茶来?”老板看着我问。“好,那真是太谢谢老板了。”我尽力站起控制双手作了个揖。“武镇,我就说你喝不了白酒吧......”林木露出少年时那般天真欢喜的笑容来,拍着胸脯说。我不回应,也只是对他笑着。
我记得我们喝了好一会儿茶才走。但那时我也有些喝得多了,因此对这期间的事情记不分明了。
从饭馆出来后我提议想再回去林木家那片看看,年少时我们两家曾楼对楼在同一个小区里生活了十年,但后来我家搬走了。林木径直坐上电动车就要走,但我觉得酒后骑车太过危险不肯上车,他便只好无奈地下车跟我一起走了。深夜的街上鲜有人影,只沿街的烧烤店和大排档前还围坐着几桌把酒言欢的人,天气也不那么热了,迎面吹来的的夏风尽管还带着白昼的余温,拂过身体时却使人神清气爽。我朝着风的方向望去,望见一栋我极为熟悉的旧楼,街灯的微弱光亮隐约照亮贴在二楼窗外的“早教”“晚托”等字眼,我想大概我年少生病时常来的那家诊所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记得那医生姓康,说是北方人,那由住房改成的狭小诊所里的一切至今仍清晰得像图纸般存在我的记忆中。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康医生是无所不能的神医,那时无论我有什么病症他只需一两针下来便能很快痊愈。因此,直到后来我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得知了打针的诸多坏处之前,我都格外崇敬他。但奇怪的是,尽管现在我早已看清了他总爱给我打针不过是为了能多赚点钱的戏法,我想起他时却仍旧有不坏的印象。
林木多半还有些醉着,胡话不断,还常往我这边倒。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了好半天才掏出来,接起。“喂?......我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今天要跟武镇吃饭!明天我再去问!......算了,随你的便!......”挂去电话后他的脸色难看起来,胡话也不再说了。“嫂子找你有事?”我问。“没什么,就是婚纱照的事。”“要紧不?要紧的话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我自己在这四处转转也回去了。”“不要紧,有啥要紧的!还有一个月才结婚,啥时候不能拍!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一有点啥事就把我催逼得紧!”他不满地说完,鼻翼翕动着出了两口重气。我很想说些宽慰他的话来,但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总寻不出一句合适的来。前方,黑而窄的巷道里忽然窜出一道长长的黑影,大概是老鼠吧。“武镇,”“嗯?”“你说人结婚了会幸福吗?”林木突然语气惆怅地抛出这样一句话来,我转过头去不解地看着他。“最近我经常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结婚。”他抬起头来,眼中已全然看不出醉意。“你不想结婚吗?”我问。“该怎么说呢......”他侧过头朝前方望了望,而后又把视线转回地下,说了起来。
“倒也不是说不想结婚,只是好像也没有很想结婚的感觉,就好像单纯只是因为和她也交往这么多年了,又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两边父母一催索性就把结婚提上日程了。她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有时我们两个待在一起好像都并不很有喜欢对方的感觉,就和以前那些搭伙过日子的夫妻一样。你知道,我的脾气不好,这年头估计没几个女人受得了我的脾气,她却是能容忍,平时也很少跟我生气。一次她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说那时她真是穷怕了,我想她之所以愿意嫁给我这样脾气不好的男人,大概也有我家境比她好得多的关系。”林木说到这里顿了顿,顾自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和别人不同,没想到最后也只是出于合适就马马虎虎地要结婚了。”他的眼神很快黯淡下去,瞳孔像空空的黑洞一般。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庞,脑海中不知怎得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容。女人生得一张圆脸,一双普普通通的眼睛下鼻子还算高挺,但嘴唇有些过宽,因此衬托得这张脸似乎比实际上的还要更大一些。这张圆脸起初总是笑着,显得整张脸友善而生机勃勃,可后来却总是愁着,整张脸也就显得冷漠而死气沉沉了。我与她交往了三年,彼此见过父母,那时我真以为自己大概这辈子就是娶她了。直到那个夜晚,我就要入睡时她忽然打来电话说她爸嫌弃我家的家境不肯她与我继续交往,我们从此也就没再见过面,只在手机上做了简短的道别,彼此祝好。那之后不久我就听说她嫁人了,夫家各方面都蛮好。
“武镇,你好像有心事?”林木拍了拍我的背,问道。“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你刚刚说的话。”“你怎么看?”“我觉得能有个合适的结婚也就蛮好了。除非你不打算结婚,想一个人过一辈子。”他的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说:“我记得你以前就说过你不打算结婚,想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你都还记得。”“当然记得,我记得那天去你家时你爸妈刚吵完架,你在房间里偷偷跟我说的这话。”说到这里他又关切地问:“现在你爸妈还经常吵吗?”“听说是不怎么吵了,我好久没回去了。”“那就好。”他的脸色又松了下来,转过去望着路。
“你要结婚你爸妈应该高兴坏了吧?”我问。“可不是,特别是我妈,之前天天抱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去给她讨个媳妇回来,现在就要如她所愿了可不就每天都欢欢喜喜的。对了,你去年跟那女人分手后,你爸妈就没再催过你?”“催,一打电话回去就催,可问题是结婚要花钱呐,他们又拿不出钱给我,反而还经常要我拿钱回去,去年我跟那女人分手不也就是为彩礼的事!”我不自觉地吼了起来。黑暗中几只鸟儿惊恐地从沿街的矮树上飞起,发出尖细刺耳的叫声。林木神色担忧地看着我,又像是顾自想着什么事情似的,他往口袋里胡乱地摸了一通,又空着手出来。
前方是熟悉的十字路口,从那里往右是我和林木认识的小学,往左则是那时放学回家的上坡路。“武镇,你那时真应该找我,我多少也能先拿些钱给你......说来也怪我,我那时真该问问你的。”林木有些自责地说。“这咋能怪你,只能怪我自己没赚到钱。再说去年我就听你说起过可能今年要结婚的事,咋还好意思跟你借钱。”“我结婚我爸妈都会拿钱给我,我手头不紧的。”“我不愿找人借钱,借了总觉得欠了人情,而且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还上。”“你跟我还讲啥人请不人情的,你不还我都没关系的!”“不还怎么成?”“怎么不成?”“不成!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那还不还随你,总之你下次缺钱了,一定记得找我。”此时我们往左拐上了坡,这里的街灯似乎比刚才那条街道的要明亮些,照出了林木侧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红晕。我忽然想起初中的某天,那天我挨了同学欺负,双拳难敌六手,是林木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替我解了围,打退了那几个同学。他的脸颊被打破了,汩汩淌血,为此他的脸颊红肿了好些天才消退,万幸是没留下疤痕来。此刻,我用余光看着他微红的侧脸想起这件事来,一时很有些想哭。我赶忙半抬起头来望着乌蓝的天,一边揉掐着自己的大腿。“你咋的不说话,真喝多啦?”林木说着又拍了拍我的背。我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吞下后,故意拉高了声调说:“你看我像喝多的样子吗!”“我看蛮像。”他笑起来,转过头去,我趁此飞快地擦拭过眼角,说:“我看你倒像是喝多了。”“你开玩笑,你都没喝多我会喝多?”他说着,往前跑了几步后回头看来,“看到没,我还能跑。”“谁不能一样。”说完我尽量平稳身体也追了上去。他笑起来,又往前跑了几步,接着,我们便像年少时那样你追我赶地一小段一小段跑着。但不一会儿我们便都没了力气,气喘吁吁了。
快爬到上坡的尽头时,我远远便望见我们年少时常光顾的那家小卖部仍然屹立在那几级楼梯上,屋里透着黄色的光亮。进了门,屋里的一切也仍同那时一般,只不过原本就陈旧的货架上又填了些锈,商品也有了几样新的,少了几样旧的。价格自然是都涨了些,我和林木各拿了一瓶酸奶,原本我们还想买些儿时常买的辣条,但都找不到了。坐在收银台里的不再是过去那个常捧着报纸的半秃顶中年男人,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约莫六七十岁的男人。一问果然,男人说之前的老板七八年前就不做了,改由他接下了这间店铺。男人说着似乎顾自又起了些谈兴,结账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做完今年也不打算再做了,一是生意不好赚不了几个钱,二是他整日坐在店里已经坐出了不少病来,还劝我们要多运动,三是他孙子今年考上了公办高中,学费一年不用花几个钱了。他说时我和林木都站在收银台前听着,也不催逼着结账的事,直到男人把话都说完,林木才犹豫着又要了包烟,一个防风火机。男人像是为了答谢我们听他说话似的要把火机送给我们,林木不肯,结账时多扫了两块钱过去。
从小卖部出来后林木拆开烟盒衔起一支烟点燃,有些生疏地吸着。他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气后说:“武镇,其实我有一阵没抽烟了。”这时我才发觉今天确实没见他掏出过烟来,便问他是什么时候戒的烟。“戒了半个多月了。我最近在备孕,想争取明年生个龙出来。”“那你现在还抽?”“就抽这一晚,今晚我实在憋不住想抽。”我看着从他手头飘出的白烟,一时竟也很想试上一口。林木大概是见我一直盯着他手头的烟不说话,又补充说:“你放心,我待会抽几支就丢的。”
爬上坡顶,拱顶的象牙色小区大门映入眼帘,门上的一盏盏灯火映照得它在这无边的夜里明亮极了。门的两边,出入小区的通道上新添了闸口,林木站在闸口前把口袋翻过两遍,才想起今天出来时忘了带卡。一旁的保安认出林木为我们开了闸口,林木很客气地道了谢,顺带派上了支烟。
穿过大门,眼前的道路两边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繁密草木,其间每隔一段便竖着一盏不很明亮的路灯,路灯下一条条小径通往一栋栋十层左右小楼,楼上向着我们的这头还有依稀几户人家透着光亮。走过大约十盏路灯后,道路开始朝着左右两个方向岔开,而前方的道路则是中断在了几个挡车的球形石墩之间。石墩之后是五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一个不很宽阔的广场,广场两边各有一个对称而开的方形水池,此刻水池里都没有水,只露出池底光光的浅蓝色砖块。而在石墩和台阶的短路间,有两只石象正在夜色下互相望着。我脑海中翻涌的记忆像一块块碎片逐渐拼凑,眼前原本在夜色下模模糊糊的一切愈发清晰起来。
那时我和林木总是带着刚买的辣条一路狂奔到这里,先是他在下面扶我爬上石象,而后坐在石象上的我再拉他上来。我们一前一后地坐在石象上,幻想自己是古印度时骑在大象身上的士兵,而那些从大门一路走来的行人自然便全成了来犯的敌军。我们士气高涨地大喊着,冲锋陷阵,挥舞着手中虚幻的武器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击退,大获全胜!瞧他们个个还一脸悠闲的模样,全然不知他们早就被我们打败啦!击退敌军后我们把辣条撕开作为犒劳大口吃着,又把水壶中的白开水当作烈酒豪爽地喝下,其实是再不喝就要辣得受不了啦!有时我们的兜里会稍宽裕些,这些时候我们便会合资买上一瓶饮料盘算着待会解辣,但饮料却总是在我们撕开辣条前就见了底,到最后辣得不行了还是只剩下水壶。那时我和林木每天放学便都这么在象身上坐着,直坐到尿意再憋不住,才意犹未尽地从象身上跳下来。远方,天边早已铺满了橙色的晚霞,太阳不见了踪影。
那时石象的象牙还是齐整的,现在都只剩下半截。我走到石象旁,石象似乎比我记忆中的小了些,我想现在的我大概两步就能跨上它。但我早已失却了那份童心,只是绕过它上了台阶,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走过广场后两边种着矮树的一段窄路,前方出现了一弯池水,道路也就随着池水自然分岔开成两个长弧形小路通往各栋楼房。池水中央有一座凉亭,远远望去像座长在水上的孤岛似的。我们沿着池水走了一段后,往左通过一段平直的木桥走进了凉亭。凉亭里空无一人,只有挨靠着柱子的长椅上有一个不知谁人落下的白色纸袋,我和林木爬在凉亭边的栏杆上望着池水。池水浅了许多,水质在夜色下似乎很有些浑浊,不同记忆中那般深而清澈了。那时我和林木常常蹲在沿池水的草丛间仔细拣选出稍平整些的石子,再用衣服把它们兜住跑到凉亭上,接着便开始比试谁扔出去的石子在水面上弹得次数更多,弹得更远。后来,那片草丛间只剩下圆的或奇形怪状的石子了。再后来,连圆的或奇形怪状的石子也没有了。
“其实我也好久没走过这边了,”林木说,“现在我都是直接骑到路口拐进去,不用走这边了。”“这里好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我说。“现在没人打理了。疫情后这里缩减了物业,好多地方都没人打理了。”我想起初中时曾住在对楼的那个同学,抬头朝着记忆中大概是他家位置的那几户漆黑的阳台上望着。“林木,那个初中时常跟我们玩的同学,瘦瘦矮矮那个,他现在还住在这里吗?”“你是说瘦猴吧,他家好多年前就搬走了,比你家也就差不多晚个一两年。”我有些惊讶,又追问道:“你知道他家是为啥搬走的不?”“我听我爸说是他家欠了很多钱,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有点像我家那时候啊。”我感叹说。“那差得远了,你家是卖房子还钱,他家是连房租都欠了好几个月直接当老赖跑路了。他爸妈也真是把他坑得够惨,我听说他后来连高中都没读就去打工帮家里还债了。”我仍旧望着那几户漆黑的窗台,但越望却越觉得那抹漆黑仿佛也罩上了我的胸口似的,堵闷得慌。
喝过酸奶后我们走出凉亭,又顺着着小路走到路口,顺便在一旁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打啤酒。便利店里的一切都很新,看起来刚开不久的样子,我记得这里以前好像是个花店,记不太清了。过了路口,我们继续往前沿着小路下了楼梯,就到了一处郁郁葱葱满是树木和花草的地方。数条曲折的小径穿插在这些花草树木之间,两边是一字排开对望的小楼,我曾经的家就在这里,在那棵近四层楼高的香樟树旁某个不起眼的阳台中。林木的家则在与那个阳台对望的另一排楼上,但由于他家的阳台是朝向另一边马路,因此从这头什么也看不见。“要不还是上去我家坐会?我爸妈也都好久没见过你了。”这是林木今晚以来不知第几次喊我去他家。“算啦,这么晚就不去你家打扰了,我下次来再上去看看你爸妈。”“他们都没这么早睡的。”“算啦算啦,下次,下次。”我摆摆手说完,顺着小径朝中间的双层花坛走去。
花坛上红红绿绿的花草在较远的路灯光照下并不鲜艳,更接近夜的颜色。但我不看它们时,却又觉得它们似乎是鲜艳的,鲜艳得好比我记忆中的一般。那时,我和林木总爱在这里和几个小孩一起做“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我记得其中有个矮矮的女孩,她跑起来像猫似的快,明明我比她高出一个头有多,却从来没抓住过她。我还记得一个胖胖的男孩,他的那张圆脸时常让我想起保龄球。他跑得很慢,没跑一会儿就呼哧呼哧直喘,他从来没追上过人,但当他守在“警察局”时你却是怎样都无法偷跑,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现在想来那时的体力也真是好,我和林木总是刚吃过午饭便下楼顶着烈日开始跑,直跑到傍晚母亲在阳台上大声唤我该回家吃饭时我依然在跑。不一会儿,母亲又出到阳台上第二次喊我,她的语气相比第一次多带了些刻不容缓的意味,我很快想到母亲放在电视顶上的藤条,也就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家了。
我和林木在花坛边坐下,启开啤酒喝了起来。冰冷的苦中带着麦芽香味的酒液顺着喉咙冲进我的身体,好像也冲走了我身体的疲惫,一罐下去后,我感觉全身似乎都松了些。林木喝了几口后笑了起来,露出一嘴没有光亮的牙齿说:“我们还在这里结过义,你记得不?”“当然记得。”我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那天的情景。
那天我和林木坐在这里边吃辣条边喝可乐时,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说:“武镇,你没有兄弟,我也没有兄弟,要不我俩干脆就结为兄弟吧?这样你就有了兄弟,我也就有了兄弟。”“好啊!”我也来了兴头,忙追问他要怎样才能结为兄弟。“我爸说,要一起喝鸡血才能结为兄弟,我们就把这可乐当作鸡血吧。”“可以啊,”我拿起可乐就要喝,被林木用手连忙拦下。“等等!”他想起什么似的说,“这可乐太黑了,我看鸡血都是红色的。”“那怎么办?”“你让我想想。”那会儿我和他正被辣条辣得直大张着嘴吸气,正是急需喝可乐的时候,可瓶子里只剩下没几口了,还得留着结义。“我有招了!”他喊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剩下的辣条平分到我们各自手中,接着从书包里拿起空空的水壶,打开,把辣条包装袋里剩下的红油和可乐倒了进去,随后他扭紧瓶盖狠很摇晃起来,直晃到水瓶里满是泡沫,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扭开瓶盖放出气来。气都放完后,原本乌黑的可乐泛起了红,竟真有些像鸡血的颜色了。“我比你大,我做哥吧。”林木大张着嘴说。我一边点头一边大张着嘴说:“那以后你就是我哥了。”“好!”他单手举起水壶,又接着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说完他一口气喝下水壶里一半的“红色可乐”喝完他把嘴巴张得更大了,气息也越发得短促起来,连眼睛都红了。他匆匆把水壶递来,我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水壶,却又有些犹豫起来。“你快啊!快说!”林木在一旁焦急地催逼着。我看着他红眼睛里的泪光,心想着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退缩,一咬牙几乎是喊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喊完我闭上眼睛就要喝下。“武镇!不对!”他摁下我的手仓促地说,“你要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喊完猛地举起水壶,一口气喝尽了剩下的可乐。我很快便体会到了林木的滋味,舌头和喉咙像有火在烧似的说不出话来。回家后我和林木不约而同地都拉了两天肚子,为此也都挨了各自父母好一顿骂和打,但我们却都觉得格外值得。要是不受点苦就能结义,岂不是儿戏!至于麻辣可乐的味道,坦白说我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总之应该绝算不上好。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彼此木哥镇弟地叫着,直到后来我家卖了房子搬走,我们有好几年没联系之后,再见面时才又都开始叫各自的名字。林木衔起一支烟来,点燃,转过头去吸着,感慨地说:“那时的日子是真开心啊!”“是啊!”我也感慨地说,“那时的日子真是每天都有盼头,不像现在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了。”他轻叹一口气没接话,只是顾自吸烟。我又喝了几口啤酒后环顾着四周的景物,尽管我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但今天却还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寂静的深夜坐在这里,一切既陌生而又熟悉。“武镇,其实我后来之所以决定跟她结婚还有个原因。”林木望着那棵香樟树说。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把手中的啤酒喝完后缓缓说了起来。
“今年年初有一阵子我很焦虑,焦虑到每天失眠,夜里怎么都睡不着。你别不信,我说真的,你可能觉得我父母啥都有,我能有啥好焦虑的,我也知道,我这种人比起你已经是幸运多了,最起码不用为生计发愁。那时有一次我和我妹因为家里的事情吵得厉害,我妹就指着我说这么多年我全在花家里的钱,说我是个只会啃老的废人。”说到这里他又拉开一罐啤酒灌了好几口,又摸出烟盒来看了看,但没摸出烟来。我不知该说什么,也只是陪着喝酒。“其实我妹说的也没错,这么多年我确实全在花家里的钱,毕业后我先是跟人合伙学开店投了不少,最后连本都没收回来,又跟人摸索了好半天网店,后来自己开了两个,投下去又是连本也没收回来,前两年我借着朋友的关系认识了几个做大生意的老板,那时我经常陪请他们喝酒,想着打好关系后能跟着分口汤喝,结果这两年的行情一年不如一年,这些个大老板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明年我就三十了,还一事无成,大概那些亲戚朋友眼里也都觉得我就是个啃老的人吧。”
“你怎么会是啃老的人!”看着他颓废的模样我焦急地喊起来,发自内心地说,“你做了这么多尝试,只是时运不济才没成,那些真正啃老的人是啥事也不干的!”“谢谢你,武镇——”他苦笑起来,看着我的眼中闪着泪光,“我那时候真该去找你吃顿饭才是。”“那时你又不跟我说这些,早说的话我来找你吃饭也成啊!”“那时我心思全在这些事上了。哎,我刚刚要说啥来着?”“你说你决定要结婚还有个原因。”“噢噢,对,就是我奶奶身体过完年后就越来越不好了,她这辈子就生了我爸一个,很想临走前能看到我结婚,她知道我有个在谈的对象,话里话外一直催。”“所以是因为你奶奶你才决定结婚?”“倒也不是说都是因为我奶奶,但有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感觉,她的话让我下了最后决心。你也知道那年我爷爷突然一下就走了,我们都怕我奶奶哪天突然也......”他不再说了,只是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了火。
一打啤酒都被我们喝完后,林木的脸又一次红了,眼神也又一次涣散起来。他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说:“我们刚上小学那时我爷爷晚上常带着我们溜达,你还记得不?”我想起那个总穿着白色短衣的高大身影,他那张细细长长的满是皱纹的脸庞总是那样慈祥,常让我想起自个在家乡的爷爷。“当然记得。”我说。“我们要不要再沿着那时的路溜达一圈?”他兴奋地站起来提议道。“好啊!”我也兴奋地站了起来,拉着他就要走,我早已无数次想再沿着那条路看看了。
那时每天吃过晚饭后,林木便总是拉着他的爷爷跑到香樟树下喊我,我一听到就立刻穿好鞋子跑下楼。林木常常会从家里带些糖果出来,我们把糖果含在嘴里吃着,真甜,满是果香味。我们含着糖果在弯弯曲曲的小径间你追我赶地跑着,在花草树木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间穿梭,林木的爷爷则是嘴衔着烟悠闲地跟在后头,不时大声叮嘱我们小心看路。
我们每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我们跑过花坛,跑过马路,跑过一级级楼梯和一道道小槛,跑过一丛丛灌木和一栋栋矮楼,跑过时光长廊上数不清的甘甜与欢笑,也跑过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那些道不尽的苦涩与眼泪。此刻,早已是大人的我和林木站在孩童时常跑来看火车的栏杆前,一回头却再望不见那个总穿着白色短衣的身影。
我和林木都很有些醉了,径直倚靠着栏杆坐到地上,从栏杆的间隙望向远方那卧入夜色中的铁轨。我记得那时铁轨上还有灯,不像现在这样黑漆漆一片,那时我和林木也是从这里朝着铁轨望,同时不断地催问林木的爷爷火车怎么还没到。“就快了。”林木的爷爷总是很有把握地说。果然,不一会儿远方就传来了模糊的“哐当”声,又一会儿一辆红色的毛毛虫似的火车便从铁轨的那头出现,我和林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数着车厢,“一节......两节......三节......”连眼皮也不敢眨。直到数完最后一节车厢,我和林木像课堂上抢答似的异口同声地说出车厢的数量。总是一样。数对车厢后,我和林木总是拉起那双大手讨要奖励,大手之上那张慈祥的脸庞总是笑着答应,在回家路上给我们再买些果冻或是糖果之类的。
我想大概是混了酒的缘故,此刻我靠坐在栏杆下,一阵阵强烈的困意不断袭来,我感到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下坠。我最后一次朝那再无光亮的铁轨望去,有气无力地问:“林木,现在那里还有火车吗?”
“火车啊......”他模模糊糊地喃喃说,“火车啊......火车早就没了......那里都荒废好多年了。”听完我的眼皮再撑不住落下,铁轨连同着周围的一切景物便顿时都坠入了无边的夜里。
朦朦胧胧中我依稀听见头顶上的金蝉仍向许多年前那样“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