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禹电话里简短急促的几句话,像一块冰投入了丽江午后温暖的空气里。
亓漾站在露台边听完了基本情况,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只是眼神沉静得有些过分。他对着电话那端说了句“我知道了,按流程启动应急预案,安抚家属,控制现场,我尽快回来”,便挂了电话。
转身走回童忻颐身边时,他已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忻颐,我们需要提前结束行程了。”
童忻颐的心一直悬着,闻言立刻站起身:“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公司那边有点突发状况,需要我回去处理。”亓漾言简意赅,一边已经开始用手机查看最近的航班信息,“跟‘知行’康复机器人有关,一个合作疗养院的用户在使用过程中摔倒,家属情绪比较激动。”
“‘知行’?”童忻颐的心下意识一紧。她自己车祸后漫长的复健期,对这款机器人再熟悉不过。那些精确辅助、平稳承托的记忆还清晰着,很难立刻将它与“事故”联系起来。“人伤得重吗?”
“肖禹说初步了解是轻微扭伤和擦伤,但具体情况和原因需要现场调查。”亓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有一班今晚从丽江飞羊城的红眼航班,我们得抓紧。”
他的安排果断迅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童忻颐看着他冷静的侧脸,知道他此刻必定承受着压力,却依旧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带着也稳住了她的心神。
“好,我马上收拾行李。”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回房。
不到一小时,他们已经坐在了前往机场的车上。车窗外的丽江古城在黄昏中渐渐后退,灯火次第亮起,却已与他们无关。童忻颐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有些遗憾旅程的戛然而止,但更多的,是对亓漾的担忧。
“别担心。”亓漾似乎总能察觉她的情绪,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技术问题就解决技术问题,流程问题就梳理流程,该负责的我们不会推脱。只是需要点时间处理。”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童忻颐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嗯。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亓漾侧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的微光:“你平平安安,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飞机抵达羊城时,已是深夜。机场灯火通明,比丽江的夜晚多了几分都市的匆忙与冷硬。
亓漾先将童忻颐送回明德小区。车子停在楼下,他没立刻让她下车。
“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他抬手理了理她耳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事情有进展我会告诉你。这几天处理起来可能会比较集中,如果一时联系不上我,就找肖禹,他会知道怎么通知我。”
“我知道。”童忻颐看着他眼底隐约的红血丝,心疼又无奈,“你也是,别熬太狠。”
亓漾笑了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上去吧。”
看着童忻颐走进单元门,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直到三楼的窗户透出熟悉的暖黄灯光,亓漾才重新启动车子,黑色的库里南无声地滑入夜色,朝着默识科技的方向驶去。
童忻颐刚打开302的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沈敷敷着面膜从沙发上弹起来,看清是她,瞪大了眼睛:“忻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有点急事,提前回来了。”童忻颐放下行李箱,换上拖鞋,脸上带着旅途劳顿和心事重重的疲惫。
沈莞赶紧撕下面膜,凑过来:“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跟亓漾哥吵架了?”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童忻颐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是他公司出了点事,得赶回来处理。”
“啊?严重吗?”沈莞也正经起来,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童忻颐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沈莞听完,拍了拍她的手:“放宽心,亓漾哥和禹哥那么厉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肯定能处理好。”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正好跟你说,我那房子的事,刘律师处理得差不多了,协议签了,就等流程走完打款分割了。陈浩那边……还算配合。”说到前男友,沈莞语气淡了些,但已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
“那就好。”童忻颐真心为她高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房子呗。”沈莞耸耸肩,“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里。你现在跟亓漾哥正甜着,我这么大个电灯泡多碍事。”她故意挤眉弄眼。
“瞎说什么。”童忻颐脸微热,“你慢慢找,找到合适的再搬,不急。”
沈莞嘿嘿一笑,抱住她胳膊:“还是我们忻颐最好。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年假也休完了,该回去当社畜了,白天都不在,绝对不影响你们二人世界。倒是你,突然回来,吃过饭没?饿不饿?我给你煮个面?”
童忻颐心里一暖,摇摇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不饿。你明天还上班,快去睡吧,我收拾一下也睡了。”
“那行,有事叫我。”沈敷敷了拍她,回了自己临时的房间。
童忻颐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安安静静,亓漾没有发消息来,想必正在忙碌。她忍不住点开微信,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周堰。他的朋友圈很干净,没什么内容,但那个孤零零停留在亓漾那条“美丽之最”动态下的点赞,像一个沉默的标记,让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她退出界面,关掉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默识科技总部,顶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亓漾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起。肖禹、李瑶,还有“知行”产品线的负责人、技术总监、法务顾问等核心人员都已到场,气氛凝重。
“情况同步一下。”肖禹没了平日里的玩笑神色,调出投影,“出事的是‘康馨疗养院’,用户张建国,68岁,脑卒中后左侧偏瘫,处于恢复期。使用的是‘知行’基础款下肢康复机器人,进行辅助行走训练。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训练过程中,用户连同机器人一起向左侧倾倒,护理人员未能完全扶住,导致用户左肩着地,目前诊断是左肩关节软组织挫伤,左肘、左膝轻微擦伤,无骨折,情绪受惊。”
投影上展示了现场传回的照片和一些初步数据。
“家属什么态度?”亓漾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非常激动。”李瑶接口,她负责对外沟通,“坚称是机器人突然故障导致摔倒,要求我们承担全部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并公开道歉,赔偿金额……开口很高。疗养院方面压力也很大,希望我们尽快给说法,否则可能暂停甚至终止合作。”
“现场设备检查了吗?”亓漾看向技术总监。
“我们的工程师已经第一时间赶到,初步查看,机器人外观无可见损伤,核心数据正在导出分析。从护理人员描述和现场痕迹看,更像是用户在尝试重心转移时,左腿承重不足,加上可能操作不当或分心,导致失衡。但……”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家属不认可这个说法,咬定是机器‘突然抽了一下’。”
“护理人员的操作规范呢?当时的环境记录?”亓漾追问。
“疗养院提供的监控角度有限,能看到大致过程,但细节不清。护理人员的资质和操作记录正在调取。不过,”肖禹补充,语气有些沉,“家属那边……态度很强硬,拒绝我们接触用户本人进一步了解情况,也不同意在第三方监督下复现操作过程。并且,有迹象显示,他们可能已经联系了媒体。”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如果媒体介入,无论事实如何,对公司的声誉都会造成冲击,尤其是“知行”这样主打安全和可靠性的医疗产品。
亓漾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分几步走。”他开口,思路清晰,“第一,技术团队全力分析设备数据,模拟各种可能场景,出具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不能有丝毫含糊。第二,法务跟进,厘清责任边界,准备好各种预案。第三,李瑶,你亲自带队,明天一早去疗养院,带上我们的诚意和初步方案,与院方、家属再次沟通。态度要诚恳,立场要清晰——我们绝不推卸该负的责任,但也必须基于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件事,大概率不是简单的意外。但无论背后有没有其他因素,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我们自己该做的、能做的,做到百分百。产品有没有问题,流程有没有漏洞,服务有没有到位,一查到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些。
“肖禹,你盯着技术这边,报告我要第一时间看。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商业竞争动向。”亓漾补充。
“明白。”肖禹点头。
“散会,抓紧时间。”亓漾站起身。
众人各自领命离去。肖禹留了下来,等人都走了,才低声道:“亓漾,你觉得是……”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亓漾走到窗边,俯瞰着凌晨依旧车流不息的都市,“但‘知行’上市以来一直很稳,这个时间点出这种事,太巧了。家属的反应也有些……过于熟练。”
肖禹眼神一凛:“我明白了。我会从几个方向摸摸底。”
“辛苦了。”亓漾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休息会儿,明天硬仗。”
肖禹走后,亓漾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童忻颐最后一条消息是抵达时的报平安。他指尖动了动,输入:“早点睡,别等我。” 发送。
几乎同时,对方的状态显示“正在输入…”,几秒后,消息回来:“你也是。事情再急,也要注意身体。”
亓漾看着那行简单的字,眼底的冷冽微微化开。他将手机贴近胸口片刻,然后转身,重新投入堆积的文件和数据中。
翌日上午,康馨疗养院。
李瑶带着团队如约而至。家属来了四五个人,以伤者的儿子张某为首,情绪依旧激动,言辞激烈。
“你们这个破机器就是有问题!我爸用了这么久都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失灵了!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告到媒体去,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黑心公司!”张某拍着桌子。
李瑶保持着专业和冷静,耐心解释公司正在全力调查,并提出了先行垫付全部医疗检查费用、安排专人陪护等诚意方案。但她同时坚持,在技术报告出来前,无法认定责任全在机器。
“什么叫无法认定?我爸都躺这儿了!就是你们的责任!”张某不依不饶,对技术分析报告嗤之以鼻,“你们自己出的报告,能信吗?”
沟通陷入僵局。疗养院的负责人也面露难色,他们承受着家属和潜在舆论的双重压力。
就在这时,亓漾和肖禹走进了会客室。他们原本计划稍晚再来,但接到李瑶消息说沟通不顺,便提前赶了过来。
亓漾的出现让室内安静了一瞬。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与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先生,您好,我是默识科技的负责人,亓漾。”他走到张某面前,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张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了手,气势莫名弱了两分。
“首先,对于您父亲在训练中受伤,我代表公司表示诚挚的关切和慰问。无论原因如何,让用户承受痛苦,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亓漾语气平稳,目光诚恳,“我们理解您作为家属的焦急和愤怒。”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清晰:“正因如此,查明真相才至关重要。这不仅是为了划分责任,更是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保障所有‘知行’用户的安全。我们已经组织了最专业的技术团队,正在对设备进行最彻底的分析。同时,我们也愿意聘请双方都认可的、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共同参与鉴定。”
他看着张某的眼睛:“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可以先行承担所有合理的医疗和照护费用。如果最终证明是我们的产品缺陷或指导失误导致了这次意外,该我们承担的法律责任和合理赔偿,我们绝不回避。”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既有共情,又坚守原则,既表达了诚意,也摆明了底线。没有推诿,也没有轻易揽责。
张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对方的态度挑不出毛病,提出的方案也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提出第三方鉴定,这让他之前“你们自己报告不可信”的指责落空了。
“那……那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机器上动手脚?”张某嘟囔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
“设备从出事后一直封存在疗养院,有监控。第三方机构介入后,会在各方监督下进行检测。”亓漾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现在就可以初步拟定一个协议,把刚才谈的这些,包括第三方鉴定的提议,都白纸黑字写下来。”
肖禹适时地递上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意向书草案。
张某和家属凑在一起看了看,低声商量起来。亓漾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平静。
最终,张某有些不情愿,但在亓漾有理有据、进退有度的应对下,还是勉强同意了签署这份意向书,同意在第三方鉴定结果出来前,暂时不扩大事态。
离开疗养院,坐回车上,肖禹才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你镇得住场。那小子,明显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讹一笔。”
亓漾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同意的太‘干脆’了,背后可能有人指点,或者……在等别的时机。媒体那边还是要盯紧,技术报告必须尽快,而且要无懈可击。”
“明白。”肖禹点头,看了一眼亓漾的脸色,“你先回去歇会儿吧,脸色不好看。童老师该担心了。”
提到童忻颐,亓漾紧绷的神色才柔和了稍许。他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公司,报告出来前睡不踏实。你帮我……给她发个消息,说事情初步稳住,让她别太担心。”
“行。”肖禹应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嘀咕了一句,“这趟云南行,真是……好事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