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的点滴追忆
又是一年母亲节,我只能在心里默念一遍母亲。母亲虽走了20年了,但我感觉她一直都在。抿着嘴,微微的笑。
母亲偶尔在我的梦里浮现,不知道在天堂的母亲是不是也思念我,来看看。
母亲在兄妹5人中排行第三,2个哥哥,2个弟弟,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4个舅舅都还读过书,唯独母亲一字不识。我常常为此愤愤不平,奈何无处找人质询。外公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已离世,而我的外婆,也在我有点初始记忆时,驾鹤西去。据说母亲嫁给大她9岁的父亲,只是看中了男方家依山旁边,旱地多,种红薯,能吃个饱饭。可见,当初的外婆家,也不是一般的艰难。
母亲身高体壮,能挑会驮,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没分田到户前,父亲就做生产队长,母亲更是带头埋头苦干。心疼母亲,怀着我在肚子里,快临产的时候,还在参与队里的重大水利工程。挑土筑坝,依山势拦一个蓄水池,便于灌溉稻田。想象着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想着压着重担的母亲,带着我,一步一步的往上挪,是何等心酸、又是何等的悲壮!
母亲眼睛不好,视力模糊 ,说是白内障。没去检查过。我曾一直很担心,母亲会不会越来越看不见,乃至失明。很诧异母亲在洗碗时整理筷子的速度之快,不用看,凭手感,一把筷子在手,上下翻飞,一眨眼就理好了!还有开房门锁也是,母亲用手先摸一摸钥匙孔,马上就能打开。
细一点的活,母亲做不好,比如补衣服。针线走不整齐,也不美观。做饭也是,洗菜没那么细致,切菜也不讲究,以多烧柴做熟为标准。一则是母亲眼神不好,再则母亲也非大家闺秀。16、7岁嫁过来,做的多是些体力活。在娘家做的,据说也是放牛、打猪草、扒(pa)柴之类的粗活。我20来岁,有条喜欢的黑裤子内档缝开裂了,我就嫌母亲补得难看,把她补过的拆了重补 ,这应该算是我最早的接触到服装这个行业了。家里来了客,我来做饭,比母亲稍微还强点。
有一阵子,母亲感觉有一只眼睛里面起了一点什么。听邻居说:有一个单方可以对症治疗,抓一个什么小虫子捣烂混合茶叶灰(燃烧后的),抹到眼睛里。母亲如法炮制,结果那茶叶也没有燃尽,还有梗子,母亲也往眼睛抹。真是病急乱投医,自然是没有效果,把我气得不行。后来还是我依着症状,照着医书,配些中药煎服才好转。
在我小时候,母亲大抵上是没有在娘家留过夜的。从舅妈们的口中得知,不让母亲留宿的原因是因为我。说起来这个我还真有点印象,隐约暮色近掌灯时分,我还要回家。舅舅们经常四处张罗,用扑克牌来哄我,虽然这些牌没有一副是完整的,但对我来说也还是极好的。据说我坚持要回家的原因是:某次大舅训斥了我:“来了就吵着要回去,以后不要来了!”
我们离外婆家约5~6里地,交通工具就是靠腿。平时也难得去,逢年过节的,母亲也想留下来的。其实我要吵着回家的理由估摸着还有一个,大人们喜欢拿我和表妹开玩笑,小孩子害羞呢!我外婆家的表姐、表妹好多。
每次走的时候,大外婆(应该是母亲的伯母,她没子女,在我三舅家过,她是我三舅妈的姑姑)就让三舅妈去菜园看看,摘一个菜瓜给我。三舅家的表妹、表弟们大抵是不喜欢我的。外婆家的菜瓜真好吃,清新爽口透着甜。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出当初的味道。
母亲的食量很大。饥荒年份 ,母亲说自己能吃大半锅粥。其实我知道大多是水,搞个水饱。农村的灶锅都很大,我对比现在的电饭锅 ,应该有6、7升的样子。记忆中小时候晚饭也是吃麦糊的时候多,还有红薯。省下一点稻谷拿去卖钱。母亲虽也还吃不少,显然没有以前的那个量,说明当下的生活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时至今日 ,妻子还笑言她初嫁我家老是吃不饱饭的事。那时,已经过了攒粮卖钱的时代,家里的大米是充足的。中午多煮些饭,晚上就炒饭吃。母亲总是跟在打米的妻子后面,一再叮嘱不要多打米,并说自己晚上吃得不多。事实上母亲说的吃得不多,还是让妻子大跌眼镜。家里的大碗,一大碗是必须的!一锅炒饭,父亲、母亲,还有我,盛过后所剩无几。刚过门的妻子保持着矜持。不说,我也不知道呀!
母亲也偶尔参与到我们玩牌的活动中来。多半是我们想让她开心才带她玩的。母亲只会玩两种:小猫钓鱼和300分。小猫钓鱼很简单,2个人就可以玩,牌残了也不怕。牌洗好后2人对分,牌面朝下,每人抽一张,下一张压住上一张,遇到相同的就收牌。如此循环,谁先手上没牌就谁输。但是10以上的花牌要按J1Q2K3A4王5来压。如甲方要是翻到花牌,比如Q,那对方就要压2张,压的第一张要是花牌,如果是A,那甲方又要压4张……
玩这个,有时候是会偷偷耍赖的。比如在收牌时把和上面合对的最下面的那张,趁对方不备往上插,以保在下一轮,最大限度地夹击对方,获得胜算。母亲自然是不会这个,她手脚没我们小孩麻利,而且眼神也不好,更不会想到这个。和母亲玩,我们也是规矩的。
300分的,3人、4人都可以玩。母亲就是更玩不好了。她是怎么样也搞不齐保本分的。牌也理不好,一手牌,杂乱无章。出牌时,别的牌还一溜往下掉。牌面也不知道遮挡,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玩牌,铁定了要输的。
姐姐们都出嫁后,家里就我和父母3人。农忙时节,赶早干活是常有的事。双抢,俗话说:小暑割不得,大暑割不掣。早起割稻,割完一亩天才大亮,白天要把稻谷脱下拖回来晾晒。拔秧苗,早饭前要备好能插一天的秧。插到傍晚,浑身酸疼,更可恶的是还有那种小苍蝇,追着咬。农历六月,白天热浪滚滚,田里的水都是烫的。是披星戴月又热火朝天。黄汗淌,白汗流 ,怎一个“苦”字了得!
家里的主要收入都来自旱地的收成,红薯和棉花占大头。红薯磨成粉晒干后卖到粉丝坊,棉花去轧花场轧下籽,再晒干等人上门来收购。红薯好种,但是要地肥,也要勤除草。棉花的护理要更甚一筹。父母都是勤快人,为了多增加点收入,捡起不少别人荒弃的地。
俗话说:人勤地不懒。不管是田、地,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家的。禾苗和庄稼长势喜人,粗壮、挺拔。
母亲在挖红薯的时候负责把藤子扯下来,这个是搞回来做猪的饲料。父亲挖,我负责挑回,堆在房里,像小山一样。等到全部收好,再一趟趟挑出去碾碎,挑回,在池塘边立架子,用筛网过滤到缸里沉淀,最后再取出放场上反复晒干。
棉花的活计虽不及做红薯粉累,但是耗时更长。棉花的果子裂开,篷出来,像一朵朵白雪一样。渐次开,一次搞不定的,前后要耗时数月有余。摘棉花要趁早上有露水,这样叶子不会碎掉粘在棉花上。我们都是连着果子一起拽下来,这样会快一点。但拽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着枝。晚上吃过饭,一家人,扯棉花。脱籽后,棉花也要晒得干干的。
不管是收红薯粉的还是收棉花的,远远的,就听说我家是大户。父母都是憨厚老实人,产品品质极佳而且卖相好。
还种些小麦或者油菜,小麦留点磨粉,油菜榨油。除了家里留着吃的,其余都卖钱。这些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山地多在犄角旮旯之处,交通不便,也没有运输工具,一肩扛起所有。
母亲是主力。我虽20来岁也能挑起130斤左右的担子,但还是不及母亲。挑水、挑柴、挑粪……,母亲的肩被磨出茧,不像我,扁担上肩,换肩的时候,龇牙咧嘴。最可恨的是挑麦子和油菜,中途不能放下地歇脚,咬着牙也要一站到家。
多羡慕不用种田种地的人家。现在终于不用做这些了,反而有些怀念呢。
农村过年,杀猪是必不可少的。母亲老早做了安排:姐姐们刚成家,没有养猪,每人给5斤;小叔家的猪还没宰,先下一刀去吃吃 ;特别是队里的一对孤寡老人,挑最好的,裁一大刀肉送去……
家里来了贵客,杀个鸡。小叔是必须要叫了来的。小叔当过兵,比父亲强壮,家里很多事仰仗小叔。一个鸡能有多少?盛给客人、小叔、父亲,还有我,留给母亲的,只怕是汤都没有了吧。
现在才明白母亲老是夸小女儿:舍得给她吃。想必,也只有在女儿家,才一饱口福吧。
3个人的年夜饭,桌上的碗筷是要摆齐的。父亲瞅着空的一方,抿口酒,几年重复一样的话:“你啥时候能把我这桌子凑齐呀?”母亲不说话,眯眯笑着。吃过饭后,母亲煮一锅鸡蛋,剥掉外壳。有些粘在壳上的蛋白,母亲细细的抠下来,津津有味的咀嚼着。
我生日在农历正月初十。到这天,为过年准备的菜,早就吃完,年也过得差不多了。母亲早早的在稀饭锅里,煮个鸡蛋,说是让我吃了涨记性,大致就是读书能更好点的意思。那时节,鸡蛋是不舍得吃的,攒着卖或者作为礼物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奢侈一把。
母亲没有等到我带她去看都市的繁华。她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安庆。如果不是那场猝不及防的病,母亲估计连县城也没有去过。那年母亲46、7岁,在一次给猪喂食时,瘫倒在地,呕吐不停。吓得我尚年幼的外甥女哇哇大哭,不知所措。邻居发现后发动众人,喊回父亲,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村医无策,不敢耽搁。父亲、小叔,和众人一道,把家里的凉床反过来,垫上棉被,再系上绳子作担架,4个人抬上,火急火燎赶去离家有7~8公里的乡医院。
可恨庸医!可恨这倒灶的医院!除了给母亲挂水外居然判断不出病情!在延误了很久后,小姐姐看症状提出莫不是中风的疑问,医院竟含含糊糊,没有明确的方案! 连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一点端倪,这医院里竟然想着怎么多赚你的钱!
姐姐和父亲商量后,火速转到县医院。因为前面延误了,县医院建议转到更大的市医院。
经过积极治疗,还有姐姐、姐夫们的精心呵护,母亲愈后还算理想。虽散失了重体力劳动的能力,但家务活还是可以做的,做饭、洗衣、养猪养鸡什么的也没有落下。只是半边身子恢复不到以前了,手、脚也没有以前利落了。
那年我从浙江回老家,经过安庆。听父亲说的有一味中成药对母亲的病症疗效好,就去了一家大的药房配了一些,记得当时花了有300多。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吃了这个药,没有好反而更糟糕了!走路都要扶墙!父亲怀疑我是不是买了假药!哎!要真是假药,这人心真是坏透了!
贫瘠的山村,医疗极度匮乏。大队只有一名赤脚医生。都是出诊的时候多,忙得是脚不粘地。找医生,先去他家,再巡着他的足迹一路问去。那时,还常常缺药。有次母亲生病找来医生,就是没有青霉素。
无奈之下,我们把目光转向隔壁村庄的一户人家。他家常年备药。这家人的大儿子据说在省城一所知名的医院任儿科主任,小儿子也在我们初中任教师。我跟在父亲身后,硬着头皮去讨点药。他的小儿子恰好是我的数学老师,我数学也不好,怕见他。
到他家后,只有数学老师在,他父母都不在家。父亲说明来意,其实不说他也知晓,平时来求药的不止我们一家。谁知道他断然拒绝,说:没有了!真是让人好失望!
就在我们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他母亲回来了。她看见我父亲,热情的招呼:“大伯伯,你来可是有么事?”父亲说了母亲的病情,这位嬷嬷二话不说 ,回去就拿药出来。
“大伯伯,你轻易不来,这点小事,………”
突然的,有股暖流在我的心里翻腾,酸酸的。
好人!
好人有好报!这家的2位老人常年都是气色红润、神采奕奕。我想除了他们自身的医疗保健要优于常人外 ,这对乡邻的乐善好施也是一种福报吧。
03年,我女儿出生。母亲也很高兴,忙前忙后的。唯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我一直不让她抱一下我女儿。我是真的担心她一下抱不住,摔了孩子。毕竟她的手脚有一半不利落,而且女儿也挺重的。
3年后,母亲离开了我们。接到母亲不好的电话,我早上刚到公司不久,正在上班。公司和住家隔着钱塘江,往返极不方便。我打的回来,和妻儿急急往老家赶。迟了,错过了回老家的班车,只好想办法辗转换程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母亲、第等我……
母亲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我,我离家还有50多公里,在车上 。回家的路,真是太漫长、太煎熬。
我握着母亲已经冰冷的手,她再也感觉不到我的温度了。母亲的手很多时候是冷的,特别是天凉的时候。我掀开搭在母亲脸上的红布,姐姐在旁边说不能这样。我不管,我要再最后看一下母亲。
有件事,父亲在说起时让我泪目。母亲拖着不便的脚在一颗大的桃树下捡烂桃,取核洗净晾干卖钱。风雨后的桃树下烂桃活着泥土,想必是泥泞不堪的。父亲心疼,也怕母亲摔倒,责怪母亲,说你要钱用,我给你呀。母亲说:那不行,你的钱,是家里的。收获4元,母亲是很高兴的。
母亲享年60岁。整一个甲子。
每当我看到那些在立交桥下面、江堤上或者广场欢快的跳舞的和母亲同龄的人们,就不由想起母亲,要是这样的人群中有她,那都好呀!
翻遍手机相册,也没有找到一张母亲的照片。但母亲的样子,一直鲜活的在我脑海。她说我:“淘气的……”但声音里都透着温柔和喜悦。
漫天的繁星,有没有一颗是母亲的化身呢?
我喜爱看天上的云。因为,这契合母亲的名字。
呈上一首海子献给母亲的诗。
语言和井
语言的本身
像母亲
总有话说,在河畔
在经验之河的两岸
在现像之河的两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倾听的耳朵和诗歌
长满一地
倾听受难的水
水落在远方
——谨以此文怀念我平凡如尘埃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