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道晨光切开雾气的刹那，墙上的钟“嗒”地一声轻响——元日降临。
但我翻开厚重的《汉书》，指尖却在“元旦”的释义处久久停留：“颛帝以孟夏正月为元，其实正朔元旦之春。”注疏更如冰水灌顶：“元，始也；旦，晨也。元旦，不过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被随意指定为第一日的某一晨。”
原来，我们举国相庆、载歌载舞的“开始”，竟始于一次遥远而专断的命名。那声宣告“此为岁首”的谕令，早已消散在尘埃里，只留下一个被抽空内核的词语，年复一年，在唇齿间机械滚动。
我顿感手下的纸张脆弱如蝉翼。我们所执着的新，或许只是河流中被偶然标出的一个刻度，水流本身从无间断，亦无新旧。我推开门，试图在真实的元日之晨里寻找答案。然而触目所及，是更深的虚空。
冷冽的空气中有硫磺的余味，昨夜璀璨的碎屑委地成泥。人们互道“新年好”，笑容标准，声音里却有一种完成仪式后的疲惫。街道复归空旷，只有扫帚划过柏油路的单调声响，清理着狂欢的遗迹。
元日，在被热烈建构之后，正急速露出它本无所有的空洞内核。我们年复一年为之兴奋的“开端”，仿佛一场没有基准线的起跑，一次没有原点的出发。
我回到案前，长久的枯坐让四肢僵硬。目光再次落到那行冰冷的注疏上，某个念头却如星火乍燃：抽空，是否恰是充满的开始？
正因为元旦本身空无一物，我们才得以将眼泪与欢笑、告别与祈愿，所有难以安放的重量，寄存于这个轻盈的日期。 它不是开始的标尺，而是承重的支点。
我忽然听懂了零时街头那爆发的无法形容的欢呼。那不是庆祝某个被赐予的起点，而是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亲手竖起一块属于自己的界碑。在这界碑之后，遗恨可以封存，期许得以安置。
我们需要的并非一个天赐的“新”，而是一个自我赋予的“隙”——一次停顿，一次深长的呼吸，以便在永恒流动的困局中，确认自己尚有换气的力量。
推开窗后，远方传来隐约的钟声。晨光此刻普照，既照耀帝王消逝的谕令，也照耀扫帚下成泥的烟花，更照耀我案头无声的墨迹。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元日依旧空荡。而正因其空荡，我的笔，以及亿万人的足迹，才能在这一天，找到落下的地方。我们以虚无为支点，撬动自己实实在在的人生。
当个体生命的重量注入，那被抽空的元始，便在每一次钟摆的晃动里，被重新填满意义。子夜空芜，因此万象得以奔涌入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