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睁眼,婆婆再次占据了我的大脑,对她言行的反复回放,令我重复感受到强烈的厌恶。强烈到忍无可忍,甚至想要抽个塔罗牌看看她什么时候死。正要拿牌的时候,手被什么按住了。
我确认她是这个家庭里的毒瘤。
那张脸总是暗暗压下去,布满阴影,一旦对视,腐烂的情绪的恶臭就迎面扑来。她总是脚疾如风,像要往哪里逃,像只蟑螂。而她常常压紧喉咙地说着“该死,该死”,并在拍打苍蝇时名正言顺地使出满腔的忿恨,“啪”一声响亮地终结敌人的生命。她总在聊天,那裹挟着腥臭的抱怨声浪时不时冲上岸,避之不及。她是如此迫切地要淹死她的老伴。她一边说自己没有收入只能靠他养,一边说“谁要他养,我自己有儿子,我儿子也可以养我。”为了满足她要住新小区的愿望,她的儿子正背着二十万的债务,而老家的新房子,三四年前也是她急着要盖的。
她的生命力极其顽强。75岁,早已摘除了肾脏、脾脏的人,去年摔一跤,腿上订了钢钉,一周便下床走路,半年就去医院取出了钢钉。铮铮铁骨,全副的精力都瞄准了自己的老伴,上嘴皮碰下嘴皮,没完没了地说,情绪之激愤,言语之恶毒。我从她身上真切地感受到语言的力量,婆婆不识字,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只要会说话,就能伤害。
她在自己儿子面前控诉老伴的省吃俭用,嘲讽他的热心公益,起初儿子屡屡打断,不厌其烦,婆婆很快就搬出新武器,声称老伴不喜欢儿子,在外从不说儿子好,父子之间本就因不善言谈,误会重重。在她的影响下,儿子开始频繁地跟父亲呛声,把父亲气得发抖时,我看见婆婆脸上满意的笑容。
我本可以少跟她接触,不用听,不用看。直到孩子出世,她成了奶奶,成了伴随每个假期的阴影。
孩子跟我说,奶奶很可怜。这份意外的评价,曾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对婆婆的批判。三岁的孩子,不需进行敏锐的行为判断和复杂的人性分析,他只是感觉到,那铁灰色的可怜的一团。
他会主动去亲近奶奶。看见奶奶就马上张开双臂拥抱她。有时候这会提醒我想起我不愿想起的,曾经有几次去婆家,看见躲在门口避光处,低着脸等着我们的婆婆,我也有过莫名的想抱抱她的冲动。我没有真的伸过手。
那天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去看奶奶,而奶奶独自一人躺在阴翳的房间里跟人打电话数落爷爷,孩子跑进去,在她身旁躺下,她开心极了,她一定是感受到了爱,她紧紧搂住孙子,激动地重复着“宝宝最棒,宝宝最聪明,不要学爷爷,爷爷是笨蛋,爷爷很脏,不讲卫生,爷爷该死……” 翻来覆去,以致于孩子终于挣脱了她。我想我是从那天开始彻底讨厌她的。也许更早,也许是在孩子两岁时,婆婆正好碰上一次哭闹,哄了两句没哄好,她迅速走开,边疾步走着,边念念有词“妈妈和外婆把他宠坏掉了,宠得没有用了,该死。”她一天也没有带过我的孩子,而她享受到了孩子对她的爱。她没有资格。
假期在老家的日子,只要想到孩子要见奶奶了,我就会像一只母虎,压低喉音,警惕地徘徊在孩子身前。对婆婆的言行予以怒视。
五一最后一天的家庭聚餐。婆婆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快快吃完,以前如果她儿子不在,她就会早早离开,可那天她没有,因为她正要离开时,听见孩子喊了句“不要吵啦,我听不见电视的声音啦!”她突然有了兴致,转身坐到孩子旁边,要给孩子喂饭。然后一边喂着饭,一边积极地喂着她的腐食—— “他们吵死了,有什么好聊的,害我们宝宝听不见电视声音,屁都不懂还讲话,真是该死。”这些话循环播放着,孩子嘴里被塞满了饭,捂着耳朵,她却更积极了,以为孩子捂耳朵是因为跟她一样讨厌我们这些坐在饭桌旁的人。“你快发脾气骂他们,叫他们闭嘴,你快发火,大声骂!”我看向一脸茫然的孩子,婆婆正用胳膊催促着他,怂恿他快点发脾气,“不可以那样做,一家人要互相尊重。”我斩钉截铁地对孩子说。婆婆终于停下了,等着看热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挂着。一分钟不到,她就卷土重来。“对不起”她的,已经从公公一人扩张到她的亲家,也许是我父母曾在不堪入耳时打断、劝说过她。
一个声称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拥有了随意攻击他人的权利。
我对无法回避感到绝望,我无法再忍受她向天真的孩子释放污浊,我想象她站在新开的花朵旁接二连三地吐痰。她是可怜的,她丧失了赏花爱花的情致,可花更是无辜的。
我必须强硬起来,我必须保护。
我失控地继续在记忆里搜罗着她的罪证。伴随着回忆,厌恶在脑海中愈演愈烈,大声叫嚣着壅塞进我的神经管道,堵得头昏脑胀。我打开记事薄,寻找最精准的词句描述她的可恶。感受倾泻下来,写得很痛快。我甚至开始兴奋起来,觉得有把握说服别人跟我一起讨厌她。我开始考虑这些话将流向何处,是找我先生谈谈?说不定能使他警惕自己的母亲。还是跟孩子说?告诉他奶奶是错的,奶奶不好,让他不再亲近。究竟怎样才能摆脱这个威胁呢?
可我发现越是厌恶她,她就越显得难以消灭,——真该死。
抽牌的手被按下,我意识到浓烈的厌恶裹得我透不过气,我不得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腔被打开,一个念头轻轻敲着,看见那个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拉上窗帘躲在房间里,向电话那头发泄的婆婆,和这个在婉转鸟鸣的清晨,在熟睡的孩子旁,用记事簿发泄的我。用语言“复仇”,她说,我写。手无寸铁的人,只要会说话……
我感觉到自己僵硬的眉头和疲惫的大脑,时间不早了,孩子也快醒了。这场在我内心持续了整个清晨的、“正义的”声讨,偃旗息鼓了。我起床,走进洗手间,余光扫过镜中的自己,蓬乱低迷的一团。我回避自己的余光,仍然低着头刷牙。意识到,我早早地醒来,竟不间断地重复播放着一部糟糕的电影,而婆婆是唯一的主角,我皱着眉,却反复回看她的脸,她匆匆来去的身影,咀嚼她说的一字一句。这真是荒唐。
我看了眼镜子,婆婆的影像消失了,我看见我自己,看见在淤泥里扭动着的恨意。
我用凉水好好地洗了把脸,长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