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从教的第30个教师节。
窗外的月光和30年前一样温柔。我坐在窗边愣了一会儿,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日子——上午听了整个上午的讲座,下午两节课还要加上课后服务。家长群里跳出了一条条祝福,提醒着我,今天是我的节日。
1996年的九月,剪着短发,高高瘦瘦的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全部行李,走进高莞镇中心小学。那一年,我教四年级的数学和体育。今天,当年那个班上的一个女孩给我发来信息,她说:“亲爱的老师,节日快乐!今天学校举办庆祝第42个教师节活动,看着孩子们的表演,我的脑海里闪现的却是当初与您相处的一幕幕。愿您身体健康,工作中少点操心,多点舒心;阖家幸福!”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三十年,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无声无息。
在高莞的四年,我们吃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那时候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改作业,偶尔和几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煮点宵夜。日子清贫,但心里满满当当。
2000年,父亲把我调到了忠信镇小学。两年后,我轮岗到上坣小学,同年结婚。2003年,儿子出生。2010年,女儿来到这个世界。2012年去大陂小学支教,2014年回到镇小。2023年,调到大坪小学,一直到现在。
三十年,就这么一路写下来,竟也不过是短短几行字。可每一行背后,都是一个又一个琐碎的清晨,一个又一个伏案的夜晚。
文选课刘老师的毕业赠言,我一直记得——“黑发会被粉笔染白”。那时候坐在台下的我,怎么可能真正理解这句话呢?可今天,当我在镜子里看见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一根一根染上去的,而是随着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离开,一点一点落上去的。像一场下了三十年的粉笔灰的雪。
晚饭后和同事在河边散步。今晚的河边几乎全是老师,平日里各忙各的,今天倒像是被赶集似的全出来了。一路上不停地打招呼,寒暄着近况,也感叹着岁月的流逝。有人在说职称的事,有人在说孩子考大学的事,也有人说起哪个学生现在出息了。河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忽然想到,其实老师的工作就像这条河——表面上看,每天都是相似的流淌,甚至让人觉得从未改变。可你只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就会发现每一分钟的水都是新的。三十年,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能叫出名字的真的不多了。他们像河水一样流走,汇入更大的江河湖海。而我呢,我还在这里。
没有丰功伟绩。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把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铁打的讲台流水的学生,这话说得真好。讲台不会老,但站在讲台边上的人,会。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平凡里,我遇见了三十个春天。
我知道,今天晚上,又有几颗星星落在讲台上。明天早晨,粉笔还会在黑板上一寸一寸地行走。而我,还会站在这里——像一棵树,把根留在原地,把枝叶伸向天空,把飞往远方的鸟儿,一只一只送走。
三十年。仿佛昨日还是那个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的少年。可一回头,身后已经站满了整个青春。
就这样吧。不用写什么豪言壮语。三十年的老师,大概都懂得——最美的诗,本来就不在纸上,而在那一张张旧课本的边角里,在那一个个名字被叫响的清晨里,在这条被我们踩了无数遍的河边,在明天还要继续的,第四十年的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