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回 解魔法兄弟相聚 中毒汁认贼作父
却说蝎王闭了洞门,阻住葫蓝哥,直往内洞逃去。又悔与夫人争吵,只赔不是。那蛇妖知晓真相,也不计较,但言:“日后之事,但须多听臣妾之言,再不可鲁莽行事。”妖王连道“是”。蛇妖又冷笑道:“如意本为大王之物,须好生护着。”蝎王方把失如意之事尽述了一番。蛇妖大惊,忽又转喜道:“不妨事,妾身另有一绝世之招,恁他一家全打来,也无甚惊惧的。”
那厢六郎虽有隐身之术,却不能隐过至刚之物。进不得洞内,十分焦心,忽思及已得了如意,可以此物解之,急念咒,心中作语道:“开了此门。”那洞门动也不动,方知如意亦非尽如人意。正在无奈,猛回头望见一瓶空酒壶,心生一计,取了酒具,以瓶口对着门缝。原来这瓶儿中尚有一丝儿剩酒,滴了进去,散出醇香。洞门一头正有三五个小妖把守,内中有个怪物唤作“吃得快”,禁不住香气,撺掇众妖合力开出一道缝,观得一个酒壶。早为六郎隐身跃入。
“吃得快”拾起酒瓶儿,便不见得一滴酒,气得掼了个粉碎。原来那蜈蚣元帅自废了一足,行事不便,渐为蛇蝎不喜,便来与蛇蝎告老回归,正从旁走过,被碎片所伤,淌出血来,恼得举狼牙棒吆喝:“凭这狼牙棒在手,孰敢无视本元帅?就在那阴山背后算我!无有我在,你们可有今日?”他是话中有话,不期被蛇妖听得,出了来,厉声高叫道:“大王正为短软狼牙棒所伤,却是何人敢以狼牙棒行事!”便问众怪端的。小妖道:“禀告夫人,适才无意碰触了元帅,故而元帅恼怒。”蛇妖向洞内众妖喝道:“你等可皆知罪?”众妖道:“伤元帅的是他几个,不干我等事体。”蛇妖作色道:“我何曾罪你们伤了元帅?前者着令元帅领你等修整洞门,元帅失职,我令你们缚他前来,因那葫蓝哥作祟,捣乱计划。今日犯人在此,更不拿下,非尔罪过?”众妖一听,忙提刀拿矛围困元帅。元帅笑两声,哭两声,仰天叹道:“闻‘狡兔死,走狗烹’,今验之矣。神丹尚未炼得,先杀统帅,焉能不亡?”蛇妖怒道:“自古君臣自司其职,汝安敢有所非议?”元帅道:“你虽为君后,到底一妇人,怎敢行王者之令?”蛇妖不答。那元帅大笑三声,自以狼牙棒击首而死。蝎王赶来,见状嗟呀不已。蛇妖道:“这厮欲效蛛王,狎侮大王,终为一害,死不足惜。”令拖出焚之。老怪默然无语。
六郎一旁观了自言道:“历来败寇,皆是由内而亡。幸我兄弟和睦,父子同心。”不及细观,径至地牢中,以如意先救了大郎,解了内网,次救了三郎,解了软剑,解了四郎、五郎心口符咒,又去了二郎之困。大郎寻了衣服穿下,众兄弟遂会于一处。
兄弟相见,甚是欢喜。三郎向前道:“兄弟多劳,只是我们六人在这里,不知七弟如今怎么?他尚在南山家中么?”六郎道:“自哥哥去解救父兄之后,爹爹与二哥回归,兄一直未回,知是反被妖所缚。其后四兄、五兄因有水火之功,并力前去,仍是落入贼手。可喜二哥眼睛得了山间鸟兽护爱,食了草木精华,重复了光明。只是那日妖精来袭南山之阳,爹爹与二哥被擒。我与七弟尚未脱葫芦之壳,也被拿去。后来那怪欲以毒毁我心智,认其为父,是我撇开他们,逃遁而去,又戏耍了他们一番。幸得二哥之助,得了宝贝如此,到此成功。”众兄都谢了。二郎道:“前者真家门不幸。如今要解救爹爹与七弟。待我以千里眼探之,兄弟可去搭救。”施展神眼之术,观得妖精迷潭,上有一黑葫芦,挂于藤中。二郎惊道:“不好!七弟已中妖魔邪术,紫葫芦竟成了黑葫芦。”五郎道:“历来做大事,难免坎坷,此亦在意料之中。”大郎道:“却不知爹爹困于何处,二弟可再探。”二郎又以千里眼遍看妖洞,不曾观得老汉所在,言道:“这洞内似比往日更黑了许多,那灯烛甚少。我这千里眼明察秋毫,却不见父亲。或者他在无星星之火处也未可知。”四郎道:“莫非这底下还有地道不成?待我以霹雳击之。”原来四郎另有口吐霹雳之术,能击破金石之器。二郎笑道:“四弟勇则勇矣,只怕那下面,乃阴人境界,不归妖魔所辖,亦未可知。”五郎道:“何不抓一小妖问他?”
大郎道:“五弟有理。诸弟可听我一言,共灭妖邪:三弟、六弟前去解救七弟,万务毁了迷潭;二弟与四弟扰乱妖精,使他分不得身;我自与五弟探明爹爹所在。凡事须小心从事。你们应知我原是急性的,因这暴躁习气,在这不见日光之处受了恁多苦楚,今日才悟凡事不可强出头。”四郎道:“怎的好似有些惧那妖精?四弟我神力,可杀灭蛇蝎,何必扰之?”三郎道:“只可防那软剑与蝎子精的倒马毒,其余不足虑。今他这两件也没了用,我一人便可打杀了他。”大郎喝止二人。二郎闻言亦泣告道:“望弟兄齐心协力,万不可效妖精七拱八翘。此是存亡大计,非平日拌嘴闲扯。”六郎遂将妖精不和之事尽诉一番,众兄弟方领命。
却说黑葫芦受尽毒物熏陶,而不吸阳光雨露,乱了心智。这日蛇蝎又在潭前查看。忽见一道光芒亮起,黑葫芦坠入迷潭,俄而浮起,葫芦口涌出一股烟气,缓缓聚成一个标致少年郎,眉清目秀,肌肤略黑,稍带羞涩,着一身皂色衣,令人好不喜爱。蛇蝎见之大喜。蛇妖道:“《南华》有言——‘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今验之矣。”这黑郎正是七郎,那黑葫芦由大化小,终成一掌中之物。七郎上前羞答答唤叫:“阿爸,阿母。”蝎王道:“看这小哥,全无那六子恶相,真真惹人怜。”蛇妖笑道:“此是你我之子,故大王有此言。凡是自家的,总是好的。”蝎王道:“夫人这话却中听。”那洞中诸怪闻之,皆传言道:“大王已有世子,日后亦是大王,可日夜讨其欢喜,日后必平步青云。”不题。
话说葫芦兄弟按大郎主意各行其事。那洞内黑黢黢的也不知白昼黑夜,诸兄弟不同凡人,数日不睡也不妨事,都在洞内行事。大郎、五郎抓获小妖审问,皆不知胡翁关押何处。内中有小怪“想得美”道:“或者被老王请在席间,吃的是山珍海味,也未可知。”大郎喝退小怪。五郎道:“不如去擒那左、右将军,可能获知。”大郎称善。正望见右将军领一群小妖走来,大郎跃上前头,厉声道:“假鸟怪今日死于此。”蝙蝠精大惊,那敢迎战?倒拖兵器,回头奔走,一路高喊:“走了葫红哥也!走了葫红哥也!”自家正在呼喊,又听得前头呼叫:“走了葫绿哥也!”原来二郎、四郎进了妖精内洞,不见蛇蝎,四郎一时兴发,以霹雳乱击妖洞,惊了左将军。又不敢与二人相战,只情乱叫。
那蛇蝎正在为得了孩儿而喜,忽闻外面吵嚷。妖王道:“不好!想是那隐身的哥儿以如意救了其兄,众人打过来了。”蛇妖道:“我们孩儿在此,谅他三头六臂,也不济事。”七郎亦高举黑葫芦道:“孩儿有法宝在此,无人敢伤父母。”蝎王喜道:“好孝顺孩儿,若干年后,可代本王之位。”蛇妖闻言不悦,使个眼色,蝎王忽的止住笑容。蛇妖唤近旁心腹小妖道:“好戏已开场,传那老砍头一并观看。”不知老汉被妖精置于何处,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手足相战 兄弟求法
话说蛇妖歹毒,欲让七郎与六兄自相残杀。又教老翁观看,摧其神明。你道老汉为妖精估倒于何处?原来正困在那炼丹炉中,是以二郎不曾观得。又赖炉盖有七孔,并不曾闷杀。
一时小妖押了胡翁来了。蛇妖道:“老丈,你领六个孩儿,生活自然清苦些。也不该来我仙境撒野,砸这掼那,惊了我妇道人家。”那老汉虽手脚依旧缚着,口中仍骂道:“好不知羞的泼溅!我有七子,你等掠我孩儿,残害生灵,必遭报应!”一旁七郎闻言咬响钢牙,大怒道:“好匹夫!敢辱我阿母,教你死无全尸。”上前要打,蛇妖拦下。老汉认得是七郎,知他为妖精所迷,心中作痛,不禁垂泪道:“孩儿怎的迷了心窍,受妖孽蛊惑。不识兄长与老父。还不回头做甚?”七郎到底年少气盛,直喊要将胡翁碎尸。蛇妖笑语相迎道:“好孩儿,为母向来好善乐忍。只因他罪孽深重才捆了他,并不曾伤一毫,只教他改过才是。”方言罢,只见洞内乱石飞滚,声震如雷。蛇妖料到葫芦六子杀来,假妆泣道:“这是他六个狂子来占我仙境,虽我仁如是,终不可感化恶人。”七郎道:“阿母勿哭,父亲勿忧,看孩儿好神通。”跳上高处,擎起葫芦,叫一声“收”,把个乱石全装进了葫芦。蝎王见了喜道:“孩儿好本事。”
果然一时六兄弟打了过来,见了七郎,皆又惊又喜。六郎欢喜道:“七弟,我寻你多时,不想已降生了,快与诸位哥哥共除妖邪!”七郎心中惊异,口里唧唧哝哝地闹道:“那老头呼我为孩儿,这些个蛮贼又呼我为弟。定是有诈。”上前叫道:“大胆狂徒,犯我仙界。教你有来无回。”那厢三郎早忍不住,大骂道:“小孽障怎与贼怪共处?不要走,让为兄教化教化你!”挥拳打来。蝎王忙变出一副钳手夹住,又以尾来勾三郎,俱不能伤着三郎。大郎早已忍不住,又念当日为蛛网所缚旧恨,上前扯住蝎尾,着力气甩出,掼倒在尘埃中,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蛇妖大惊,忙令小妖救起,送往内室休养。大郎、三郎那里肯舍?举着巨石、紧起拳头,就要来打。七郎大怒,握着葫芦,对着二人,高叫一声“收!”那大郎、三郎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就被装了进去。大郎、三郎装进葫芦,只见得浑然乌黑一片。三郎道:“可不是要把我们化成脓?”大郎道:“人言我兄弟乃天神下凡,有金刚之身,不必惧他。只是困于此,何日灭得妖邪,救得爹爹?”三郎亦无计。
众兄弟见大郎、三郎装进葫芦,也都大惊。好七郎,装了两个,心中不足,引数名小妖,又来赶那几个。慌得四郎喷火,五郎吐水,齐齐涌来。这宝葫芦着实厉害,能装物,能装人,以至水火无形之物,径将水火装去。不一时水火俱无。七郎正自得意,早不见二郎等众何往,只得作罢赶回。
这里四兄弟躲在那暗处,歇了一阵。六郎道:“三位哥哥先躲避躲避,待我去与他耍耍。”二郎道:“他的葫芦着实利害,水火乃无形之物,尚且被他收去。你虽有隐身之术,却是真身,怕不济事。且父亲又被妖精所执,妖精正要以他为质。便是我们降得七弟,只怕老父也有所伤。不如另想个法才好。”六郎遂作罢。
四兄弟计议策略,五郎抚首道:“是我忘了!四哥可记得潭水中那个青壳老龟?”四郎道:“便是如此,可有良策?”五郎道:“我观那老龟非妖虫邪兽。道他年长,只怕可闻得一些事体本末。”众人称善。
旋至潭水,五郎便击掌唤道:“老龟何在?”一时潭水扬起,于潭心冒出个青壳龟,道一声:“有!”五郎大喜道:“前者小可与兄长来此洞府渡水,观阁下卖相奇异,非妖洞之物。今日受困,思阁下高寿,必定多知,故有事相求。”老龟游至潭边,笑道:“天下之事,不过兴、亡、盛、衰、治、乱,人身之事,不过生、死、少、老、健、病、智、愚、善、恶、喜、哀。大家商议商议,何言‘相求’?”二郎作揖道:“我那最年幼的兄弟受了妖精蛊惑,如今与诸兄反目成仇,不知何法可解?”老龟道:“诸位不知,此潭底有一密室,以生铁为门,内中有独眼石人,一脸怒相,最为灵异。你兄弟可与他跪拜,直至石人转怒为喜。此时可问他大小事体,皆可答之。只怕不好进那密室。”二郎道:“我兄弟自能处之。倒不知老处士有何事体可让我兄弟相助?”老龟道:“蛇蝎困我于此地,令我摆渡。待我倒还算可以,时时供鱼虾之食,且许我百年后留骨而贵。只是闻楚有神龟,三千岁,宁生而曳尾于涂中,不愿死而藏之庙堂。何况我乎?愿诸位助我脱得此地,于后山乌龙潭寻那乌龙老友。”五郎惊道:“不想那老龙竟为先生之友。真个羞杀人也!初与那乌龙打斗,救的却是妖精;后见汝垂泪欲言,却未解其意。兀的不羞杀人也!”一语未了便捶胸不已。四郎忙阻道:“五弟莫如此,皆为兄之罪。今日再不懒散,定能功成。”五郎振奋,待老龟上了岸,张开口,一下吸那潭水入口,滑喇喇,将整潭水装进肚内。
果然有一铁板横在底下。六郎道:“惟四哥可成此功。”好四郎!烈焰神力比祝融,雷电威力赛雷公。一个霹雳将那铁板打个稀烂。众人进了室内,踏上平地,早望见一尊石象,有一丈之高。勾画粗浅,时有漫灭之处,倒似向日突厥悼念亡者所立之象。惟此石人之独眼,甚是不同,十分清晰。
老龟向前道:“此是那通灵石象,可拜而求之。”四郎道:“终念他非人,拜也无妨。若是个人,大家一样是这世上的,难道谁比谁高贵不成?断然是不可拜的。”四人俱下拜道:“闻天下有神物在上,通灵知性,能感善化恶。今弟子困顿,有弟不可相认。望神物垂怜,告我兄弟相聚之法。”言罢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良久不见那石人有甚动静,依旧一脸怒气。忽一人大喝:“蠢物无礼,待我也与他点脸色看看。”不知却是何人,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四郎怒毁石人 七弟收服六兄
却说那大喝之人,正是四郎,上前抱住石人,便要施手段。众人慌忙阻拦。四郎跌足道:“此等无心无肺土石,拜他做甚么,只管教他粉骨碎身才是。”二郎道:“七弟迷了心窍,须此物才可得解救之方。不然,非但救不得七弟,大哥、三弟亦终不可脱。”四郎遂止。一旁老龟言道:“天下那有这般便宜的事?轻易不得功成。可再试试,以诚心动之。”二郎允诺,着众兄弟再下拜,四郎虽不悦,一心要救兄长、七弟,到底依了。念了祷词,拜了五拜,头脑撞地,砰然作响。
只见老龟喜道:“有了,有了!”众人仰首,只见石人怒气全消,一脸肃然。五郎道:“似此可得求问?”老龟道:“不可。待他显露笑容,方可问令弟事体。虽然,到底有了起色。”四郎道:“待他笑时,只怕这怒气却要移到我面容上了。”众人又拜了七拜,再不见石人变化。五郎惑道:“实不知这石老爷习性。不独四哥要恼,我也要恼了。”老龟沉吟半响道:“想是他厌了,这等跪拜不济于事。要尔等更做惊人之举。”二郎道:“是何惊人之举?”老龟道:“须取上等香茗,净了手,燃之。依次垂眉眯眼,笑靥微起,呼吸无音,腿脚并拢,双臂抱胸。另要从新打扮,不可着这粗布衣服,须换上丝绸彩缎做的新衣。拜上十八拜,大体可以了。”这厢六郎冷笑道:“你这老龟,原来这等世故,方才言甚‘曳尾于涂中’,这番倒要人做这奴才事体。”老龟笑道:“某久居尘世,离了故土,难免如此。天下之人,有多少濯淤泥而不染者?只怕初出时谔谔,终于诺诺。”
早恼了四郎,指手大骂道:“那有这等放屁的事!不消他金玉良言,我兄弟自为之!”一语未了,弄起手段,一个霹雳把个石人击得粉碎。可怜多少灵宝,终成尘土烂泥。二郎深责之,却又只得作罢,只教六郎领老龟归去。六郎遂施展隐身之法,携了老龟,出了妖洞。
那石人崩裂,早惊动群妖,进了密室,围住三兄弟。领头的乃是左右二将军。左将军笑道:“你兄弟气数尽矣,今日难逃。”你看他笑嘻嘻,吹一声口哨。百余名小妖卖弄精神,喊声群起。三兄弟不答话,空拳相抵。一来一往,不分胜负。原来妖精精明,晓得二郎不善敌斗,当下两个将军令群妖围困水火两兄弟,自行撇开,只取二郎一个。那二兄弟急了,欲助二郎,早被群妖困住。众妖久打不退,四郎性起,运法力,施神术,以神火烧得小妖肉绽皮开,哭爹喊娘,四处奔窜。却早已不见二哥与左右将军。
原来二郎料敌不过妖精,且战且走,忽见前面路尽,心中着乱,汗流浃背。两妖精大喜,嘻嘻一笑,舞动刀枪,逼向二郎。却只听“哎呦”一声,两怪倒地。二郎回头不见人影,便知是六郎。六郎现出真身,上前扶二郎道:“二哥受苦了!”左右将军怎肯罢休,爬起就砍杀来。六郎无心恋战,执如意,吐寒气,登时冰住两怪。
六郎救下二哥,备言将老龟送归了幽潭,见了乌龙,两家和好。二郎道:“料那神龙欲随你来,被你拒了。”六郎笑道:“二哥料得极是。弟不想复求诸他人。某兄弟之事,某兄弟自当之。”正说着水火二兄弟赶到,言道:“小妖已被杀散,二哥有何良图?”二郎道:“夜长梦多,不可久待。待我用千里眼查探。蛇蝎不足惧,但惧七弟宝葫芦。若妖精与七弟不在一处,顷刻赶去先结果二妖。”言罢以神眼观看,原来蝎王正在内室石榻养伤,蛇妖侍于一旁。二郎大喜,告诸弟以详情。四兄弟抖擞精神,径至蛇蝎所在,上前就打。慌得蛇妖亮宝剑,劈面乱砍,拼命相抵,又大呼道:“孩儿救我!”原来七郎离得不远,听得呼声,赶来相救,跃上巨石,厉声高叫道:“蛮贼无礼如是,今日让你们与那两个相聚!”六郎早忍不住,着如意,念咒语,吐出一股寒气来。七郎呵呵一笑,叫一声“收”,把那寒气、如意并同六郎一道装了进去。又倒出如意,笑道:“不独装了人,还得了他这宝物。”蛇妖喜道:“此是阿母旧物。”七郎便递与蛇妖,蛇妖收起。
蛇妖欢心不迭,又思出一道毒计,原来他恐七兄弟一条心,难以制服,遂上前谓七郎道:“孩儿可合宝葫芦与如意之力,与为母一道做法,乱他心智,教他兄弟不和,岂不美哉?”七郎笑道:“孩儿本事,母亲尚未尽知。母亲稍歇,这也不必一道施法。孩儿这葫芦能施乱心之术。让他兄弟尽丧情谊之心,只顾相残,真个好耍子也。”遂以葫芦口对着三人,叫一声“着”。射出一道神光,穿透三兄弟五脏六腑。当下众人迷了心窍,打作一团。七郎又道:“让内中的三个也如此罢。”施了法,那大郎、三郎与六郎在葫芦内也如乌眼鸡般斗个不停。不多时蛇妖不耐烦,只催道:“早早装了他们罢,可炼七心丹。只管教他相斗,只怕斗杀了倒不好。”七郎便觉有理,果然装了三个哥哥。奈何六个兄弟更在葫芦内混打不已,七郎并无复原之术,也不管他。
过了两日,蝎王伤势亦好了,便与蛇妖商议炼七心丹。蛇妖道:“只有那葫紫哥不曾拿下,不过我已有计策。”蝎王道:“这又何苦?不若留了他,或者日后兴我妖介一类,也未可知。只炼那六个罢。”蛇妖作色道:“只是六个,何以谓之‘七心丹’?大王欲成大事,怎可效妇人之仁?且向日已言日后之事,须多听臣妾定夺。”蝎王听了少不得言听计从,令小妖道:“唤上儿郎,押上老货,一道赴饕餮宫。”
小妖得令,便去拘那胡翁。原来胡翁这几日受了苦楚,便昏昏睡去,只梦见那穿山甲在幽冥界供职,自己去拜访。忽见秦广王来,谓穿山甲道:“囊者玉帝令小神将君托身于豪门世家,今可随我去也。”穿山甲慌作揖道:“有劳尊神记挂。某近日苦思,人生于这天地之间,不过数十年而已,一现昙华。贫贱富贵如烟云耳。何必反认他乡作故乡?愿作孤魂野鬼,以游四方。”秦广王叹道:“难为阁下有如此胸襟。既然心愿已诉,请君一丘一壑,东南西北自在也。”穿山甲道一声“告辞”,出了幽冥界,竟不知所踪。正是:万载不明真辛苦,一朝顿悟自逍遥。老翁见他走了,直喊道:“莫弃了我!莫弃了我!”这一喊便惊醒过来。不知后事怎样,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蛇妖施计收假子 七子连心脱丹炉
那群妖执了胡翁,随蛇蝎至了饕餮宫,摆下筵席。蝎王、蛇妖坐上席,一旁设一石椅,命七郎坐下。左右将军早被救下,领各洞洞主也于两旁坐了。概众小妖,听令于下。
蛇妖执酒具笑道:“蒙列位奋勇,贼寇已获,今日八月十五,实喜庆之日,大王与我炼这七心丹,以明事全功成之理。”众妖抚掌叫好,又谓老汉道:“老丈切莫伤悲。从此五柳源太平,再无争斗。你若改过规正,我们大王自不会亏待你。”胡翁不理会妖精,只对七郎道:“孩儿,我实是你老父。养育之恩,未必思报,却也不至于此。你不认我也罢,我不过是个俗世的老汉。只是你们七兄弟乃是一条藤上长出,七子一心,如何不复认得?”顿时老泪纵横,悲怆之情涌上卤门,几欲跌倒于地。七郎闻言,又见他这般形容,恍惚中记得见过这老汉,又好似真的有过兄长,呆了一会,只觉一阵心痛,垂下泪来,回头道:“母亲,我是否还有兄长?”蛇妖大惊,忙遮掩道:“孩儿不可听信妖人之语,你是爷娘唯一的宝贝,那里就有这些个父兄?”又教小妖开了丹炉之盖,让七郎将兄弟六众悉数倒入炉内。
七郎止了哭泣,揩了眼泪,运法力,投诸兄于火炉。炼丹炉中一片熊熊烈火,烧得众兄弟痛苦不已,滚做一团。原来此是如意炼就的三味真火,四郎五郎亦无法灭之。众人受尽煎熬。七郎见大功将成,笑谓蛇蝎曰:“七心丹有甚妙处,劳爷娘费多少苦辛?”蛇妖道:“食了这七心丹,不畏天命,不惧阎君,可与山川齐寿,可与日月同辉。”七郎到底年幼,撇嘴嘟囔道:“似这般,孩儿可吃得些须?不然百年后,爷娘自是身心尚存,孩儿却不知魂飘何处,却如何在二老面前效戏彩斑衣、仿卧冰求鲤?”蛇妖笑道:“瞧瞧咱们孩儿这乖嘴,是如此贫嘴贫舌的。这个自然放心,这味七心丹是少不得你的。”又道:“只是他共六人,还缺一人,方能成七心丹——便是那老儿了。”七郎道:“看孩儿装了他,倒入炉内。”蛇妖仰天大笑道:“真个傻孩儿。万事万物须阴阳相济,阿母是妇人,属阴,须阿母装下这老贼,炼出七心丹。”
七郎闻此便知蛇妖要使他葫芦了,这宝葫芦日夜不离其手,便有些不大乐意,却又不好冷了妖精的心,又想着七心丹之成非此不可,只得说道:“待装了他,速还于我。”蛇妖妆笑道:“这孩子真真脂油蒙了心,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惧我们赚你这身外之物。为母的岂会要孩儿的宝贝?不过欲以此成大事。”说得七郎倒不自在,将葫芦递了过去,蛇妖遂得了宝物,那会去装老翁?只见他擎起葫芦,对着七郎,大叫一声“收!”七郎心慌,这才知晓妖精之诈。来不及,早被蛇妖装进去,倒入炉内。众妖皆喜道:“夫人智勇双全,无人能及。”蝎王不甚乐。蛇妖挽其手而笑道:“大王终是大王,臣妾不过助力罢了。待炼成七心丹,共享极乐。”群妖皆道:“大王盖世无双!”蝎王方转忧为喜。
众妖喜不胜喜,以为得胜。胡翁心慌,念那莲台在身,因手脚受缚,不可亮出,心中焦虑。忽闻“忽喇”一声,那炼丹炉涌出一股水来,浇灭烈火,炉内顿时无声无息。众妖又惊又异,莫知端的。惟老汉呵呵长笑,久而不止。蛇妖冷笑道:“老贼勿乐,我仍可施三味真火。”胡翁道:“我非笑烈火扑灭,乃笑妖精愚昧。”妖王大怒,上前扯住道:“本王有甚愚?若愚怎可擒得你来?好好好,且让你也进这炉子耍耍,父子倒也欢聚。”说着就要弄手段。蛇妖拦住道:“大王莫急,看他有甚说辞。”令老汉演说端的。胡翁正色道:“混沌开辟,地陷东南。万物皆有不全之理。月有阴晴圆缺,乃天文之不全;五柳源生妖孽,乃地理之不全;你等擒获葫芦七子,亡卒丧将,争斗之不全;今日炼七心丹,忽逢此突变,亦为不全。”蛇妖道:“所谓不全之理,皆有法可补。昔日女娲氏以龟足为天柱,补那地陷东南。今日之事有何补救之法?”老汉笑道:“那七个葫芦神子为你整得人心不和,置于一处,坏了炼丹炉宇宙之气。不合故不谐。我正有一法可解之。”一厢妖王大笑道:“老顽固如何开化了?本王看你这话岔了。你不救诸子,反教我甚法。可知扯谎。”胡翁不畏不惧,瞑目道:“老汉知葫芦兄弟气数已尽,毕竟非其生身之父。就此了账,愿留残年于天地间。若全了你们的意,千万放我归去才好。”
蝎王突然一阵心痛,手脚冰凉,疑惧道:“此非恶兆乎?老物定要行不良事体。”蛇妖笑道:“大王今日何故如此心细?有大王与臣妾在此,又有众妖相助。那老头一介凡人,能使出甚么邪术?况炼不出七心丹,我们则功亏一篑。”传令教解放老翁,那老汉舒展身子,往怀中一掏,掏出一件宝物来,便是那山神给予的莲台。噫!正是此物出,方令妖邪灭。胡翁将莲台抖向半空。原来只得拳儿般大小,登时化作一丈之广。只听得那胡翁念的是:
仙界生怪异,七子斗诸魔。
莲花助清气,妖孽无处躲。
妖精听了此言,这才惊乱,知晓中计。那蛇妖更是懊恼,机关算尽太聪明,智者千虑终一失。急令二将军并七洞小妖夺那宝物。这莲台见风就长,放出万道金光,这些个邪魔怎近得了身?只叫:“难!难!难!”一时光芒尽去,莲台中七个莲子坠下,由炼丹炉七孔而入。但听得“扑辣”的一声如山崩地裂,那炼丹炉炸成一片瓦砾。只见葫芦七子立于莲台之上,怒目直视,如神圣下凡。
众怪大惊,有小妖“逃得快”见了道:“大厦颓矣,不走还怎的?”众妖惊散。那七兄弟下了莲台,运神力,施神术,妖精大乱。蛇妖退避数丈,忽然笑道:“我正备了一宝,以防今日之变。”四郎听了便大笑。蛇妖道:“你笑怎的?”四郎道:“你那宝物甚是不济。”蛇妖道:“你知我有何宝物?”四郎道:“海州朐山之如意、常熟乌木山之魔镜、江宁天印山之软剑。亦不过如此。”蛇妖道:“更不知我在泗州都梁山炼就的神钟。此宝非那几个俗器可比。”四郎道:“有何神妙?”蛇妖不答应,往那头上抓了一把,丢来一物,只听半空中叮当一声,将他七兄弟便都罩住,原来果然是个神钟。
胡翁见了忙来推那钟,那里动得了分毫。便呵斥妖精,早被一只魔手扯住,正是那蝎王,一脸冲冠怒气,欲害老汉性命。蛇妖止住道:“今虽是一时困住他,我们也吃不得七心丹了。在此静等三日,三日不出,将化为血水;便是他出了,我们尚有这老货作质,也不惧他。”妖王遂止。
那兄弟七众困于钟内,一时不知所措。三郎使尽浑身解数,横冲直撞,不能伤他分毫。四郎道:“你等且耐一耐,教我一把火将他烧化。”烧有半个时辰,烫也不曾烫一些。大郎道:“待我使个长大之术,推倒他才好。”却不知那钟亦能伸缩自如,又重如泰山,不能推倒。
直闹了三四个时辰,众人无策,一时乏了,只得且睡在里头。众妖见他出不得,却也欢心,便教小怪看守,一夜无事。到了早起,蛇蝎又去窥视。葫芦兄弟在里面也都醒来。二郎道:“且不要使蛮力,倒想着是何物竟能这般坚固?”五郎道:“三哥曾说蛇妖以人的筋脉制成软剑,这神钟莫非也是人身上之物所制?”四郎道:“若论厚实,再没有比得过面皮的。”众人笑道:“是了!是了!”四郎笑道:“既是这般,我有一法可破之。你等可要都效法我做来。”众人道:“你做来!你做来!”那四郎背过去,对那钟儿撒起一泡溺。众人虽在昏黑中,却都知晓他做的好事,便笑道:“倒不曾弄我们。”便都撒起溺来。那钟儿乃是厚颜者面皮所制,今被破了法,瞬息便如纸包火般化去了。
那蛇蝎本想等三日见血水的,不想不到一日便被他破了,惊得扯上胡翁就要逃走。那七郎与众兄回归一气,深恨己之不明,见老汉被妖精拿住,哭奔而来,连呼“爹爹”,被蛇妖持如意,吐寒气,冻成冰块。四郎大怒,捻着诀,一个霹雳打来,将如意击为齑粉。妖精慌扯着老翁,开洞门而脱走。四郎这才吐火救了七郎,已不知蛇蝎去向,二郎以千里眼探明,道:“逃往后山去了。”
众兄弟正欲逐之,早被群妖拦下,二将军鼓气道:“大王与夫人待你等不薄,还加了你们俸禄。今日可尽出其力。待破了众贼,更有封赏。”果然七路洞主齐呼喊,倾巢而出逞凶顽。毕竟不知孰胜孰负,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山神力阻众兄弟 奇峰镇压二妖邪
话说妖精倾巢而出,与七兄弟厮斗。七人夺得刀枪,右遮左挡,甚有解数。那些个怪真是以卵击石,纵他妖兵千千万,怎敌眼前神人?战不了许久,那七洞洞主被大郎举起巨石压顶而来,压成肉泥。众小妖被葫芦兄弟烧死的烧死,渰杀的渰杀,掼成稀烂的掼成稀烂。轻的破头断臂,重的命丧黄泉。
左将军又气又惊,着大刀一阵乱砍,三郎上前以臂架隔相迎,那大刀一下便七零八落。三郎扯住蟾蜍精两手,着力气,掼至洞门。原来洞门有利器附着,这将军贴上去,刃从背上透出,气绝身亡。那蝙蝠精见了,不敢来战,慌得展开双翅,就要飞逃。四郎那里肯舍?一团烈火上去,烧得跌落尘埃,一命呜呼。众怪见大势已去,一败如水,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只是走了变得疾、吃得多、睡得长、精得狠、夸得欢、逃得快、想得美诸小怪,或逃于城市之中,或遁于山林之野,至今有其遗种。
众兄弟打破两处洞门,要赶蛇蝎。忽二郎道:“需把妖孽扫除干净,断了二妖归路。”原来众人得了莲台,缩成本相大小,正欲以此毁了魔窟,一旁六郎道:“莫急,只怕洞内更有别的生灵,倒不能伤他。众兄弟速去赶妖怪,救爹爹,此事交由我罢。”执了莲台,隐了身,进了洞内深处,便闻得一阵嘤嘤哭泣之声。六郎顺音寻去,果见十数个乡老困在牢内,观情形似乎刚抓来的。六郎以器械砸开枷锁,解放了众人,引入洞外。又救出一班麋鹿、野兔、鸟雀、羚羊,这才捧起莲台,丢向魔窟,叫一声“着”,霎时妖洞塌陷,尘土飞扬,余下众怪死于洞内。
那些乡老感激涕涟,六郎道:“乡亲们且归去,待我兄弟灭了妖怪,从此此地太平。”众人再拜而归去,内中一个童子不愿离去,只是跟着六郎。原来那孩儿因肌肤微黑,唤作乌哥,乃是黄伯之孙,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双大眼忽闪,欲言又止。六郎见了有些心焦道:“我要去降那老妖,你跟着只怕坏了事体。”乌哥道:“六哥,我也想去除那妖怪,解救生灵。”六郎心惊道:“他怎的就叫我‘六哥’?”也不及细问,心生一计,手指远方道:“兀那不是妖怪?”乌哥看去,并不望见甚么妖怪,再回头,早不见了六郎。只听耳边一声叫道:“你且在此处顽罢,伏了魔怪,再来寻你。”
好六郎,轻身如燕,矫健若猿,赶去后山。早看见众弟兄于山顶围困了蛇蝎,那老精处在崖下,如丧家之犬,诚惶诚恐。原来蛇妖急乱,这会子才想起手中尚有一宝葫芦,即高举葫芦,笑道:“不要忙,且看这法宝!”葫芦兄弟知道利害,只叫:“这却碍事!”这壁厢六郎正欲施展神术,不期那胡翁正在蛇妖身后,遂趁蝎王不防备,猛可的撞向蛇妖,妖精不曾防备,那宝葫芦脱手而出,七郎跃上去,当空接住。蝎王见大势已去,气得嗷嗷乱叫,恶狠狠,一把抓起胡翁,掼下山崖。可怜老翁难脱此劫,命丧悬崖。正是:
身入异乡绝世事,频频遭难意如何?
灭妖未成身已丧,英雄如何不扼腕?
众兄弟伤心欲绝,哭倒于地。七郎更是深责自己。蛇蝎忙趁此奔走,却被一人阻住,骂道:“贼怪草菅人命,天怒人怨,死一百次也不够哩。”蛇蝎只道是七郎,不及细观,回头便走。却看见葫芦兄弟正在前头,妖精技穷,拔出利剑,劈向众人。三郎以手抵住道:“昔日汝以软剑擒我,今日教你粉身碎骨。”蛇妖到底无力,被三郎夺了宝剑,斫成数截。蛇妖无计,化作原形,原来是条四五尺长的金蛇,不分好歹,见洞就钻,却早被七郎装进了葫芦。
蝎王滑了,不敢再变钳手,再施倒马毒,只晓奔走逃生。大郎早忍不住,纵身上前,按住蝎王魔手,一使劲,折下两手,血淋淋,好不唬人。大郎怒道:“妖精魔爪害穿山甲,又害我爹爹。让你尝尝利害!”蝎王疼得乱滚。
众兄弟道:“可不能轻饶他,断乎要凌迟的!”七郎见了上前向诸兄拜道:“望兄长莫要凌迟他,看他不忍图我之心,只打死他便是了。”三郎不依,就要寻刀剑割他肉。正转身,七郎便使出葫芦,大呼一声“收”,将这怪物装了进去。三郎见了大骂,被众人止住。
正不可解,忽听一人道:“六哥,我来也。”众人望去,乃是乌哥,立在一旁,见大家看他,也不言语了。原来方才骂妖精的便是他。六郎将原委与兄弟讲了。大郎道:“只怕他与我兄弟有缘。且不管这个,为兄另有一事,须请教山神。只留四弟、六弟寻了爹爹尸首葬了,我与四位贤弟一道前去。再来一道祭拜。”一语未了,只见一个庞然大物飞至而来,原来是神鹰,停在崖间道:“且随我去见山神。”大郎、二郎、三郎、五郎、七郎同那乌哥一起,载着神鹰,来见山神。
神鹰在葫芦山脚止住,山神现了真身,长眉白须,鹤发童颜,面容慈祥,行动迟缓,作声道:“你们心中所思所想,我已尽知。你等欲去那熙熙攘攘之地,去奸除恶,扬善显德。小神奉劝,这便免了罢。”大郎急得以首撞地道:“尊神神威,知小可所思所想。奈何人间多有扰乱太平、荼毒生灵之事,不除不可明志。”二郎、三郎、五郎皆和之。山神叹道:“如此,你们是不明陶公胸襟。他老人家开辟这等仙境,正是要永世诀别那浊世之事。我等居五柳源一方,只保本地无虞即可。男有耕,女有织,老幼有所养;可于南山郊游,可于西岭诵经,可于深林长啸,可于山川湖泽探奇。此皆人生至乐。何必管那他乡之事?你爹爹到此住居,本来也是此意。至于后来与妖精缠斗,实出意外。且看那神州三县——玉明县者,愚民县也;卫闸县者,伪诈县也;布宫县则为不公县。何以为这些个浊地卖弄气力!”
众兄弟这才醒悟,四郎、六郎也赶了过来。却见七郎立于一旁,满面忧色。众兄不知他还是为自己所忧,还是为胡翁所泣,还是为老怪所感,也都不罪他。山神抚其首而笑道:“你也莫忧。我知你心。从今往后由乌哥代你。”众兄弟不解,忙闻端的。山神道:“令弟虽年幼,经历过多,不堪烦恼,欲绝圣弃智,以游四方。念那乌哥有志,从此乌哥便是你们七弟。”众人皆知不可劝,并不十分劝他。七郎一脸肃然,上前望六位哥哥拜了三拜。又嘱了乌哥两句,与了葫芦宝贝,回头就走。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乌哥掌不住要扯住他再作停留,被山神一把拉开,只得望着七弟飘然而去。时人有《南歌子》一首,独寄语七郎:
千里云峰隔,四海难为家,鸿稀鳞绝信难达。
偏是黄叶知秋,浪天涯。
芳草斟斜阳,手足相离罢,独语斜阑风乱发。
怎忘儿时故事,青崖下。
众人遂作别。山神合掌送别。众兄弟祭拜了胡翁,观五柳源山水,只见东南气弱,方知四方不均,妖精自东南而来。大郎道:“长此以往,五柳源仍不免有妖邪潜来。我等须补成这东南之气。”众人领诺,乌哥将宝葫芦往那东南弃去,七人团坐念诀,刹那间化成一座七色小丘,压在那宝葫芦之上,守住疆土。到底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因力竭灵宝成烟尘 感身世弱子徒伤悲
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盖世功名总是空,方信花开易谢,始知人生多别。忆故园,漫叹嗟,旧游池铺,务做了狐踪兔穴。休痴休呆,蜗角蝇头,名亲共利切。富贵似花上蝶,春宵梦说。
话说葫芦兄弟剿除了诸怪,化作七彩神峰,镇压着那妖尸。原来这蛇蝎原被葫芦山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独少一年即为烟尘。这兄弟七个却才以此法全了这万年功德。秋深冬继,春生夏往。也不知眼前观得多少新月落日,耳边听得多少鸿鸣鸦啼。青山绿水旧年景,白草红叶又一年。展眼又值三秋霜景。忽一日那红峰嚷道:“众兄弟呵,自去岁我弟兄化为七峰之形,已得一载,今日功德已满,妖物终成尘土,我等也当解放这皮囊,从此陶然于雁序之间,有多少乐事!”众峰应道:“深服兄长高见。”却都吞吐气息,洗涤宇宙,口诵真言,辗转神明,以化人形。
噫!真奈世事无所全,白璧有微瑕。应知那乌哥本自力怯,虽得了些须法力,到底根基微浅,如今受了一年苦楚,早已骨酥筋麻。闻了大郎之言,也不运气,也不颂真言,当下化回真身。岂料为木石之身已久,倏尔还原肉身,甚不停当,一股寒气袭入卤门,一时掌不住,眼花雀乱,径投入尘埃中。
那六兄头里还见得紫峰化作了人形,本待要嘱咐几句,一下不见了影响,这才心慌。急急收了法相,望见乌哥软软的倒在那草窠里,眼皮紧垂,牙关紧咬,更无一丝声息。大郎连三抱起乌哥,口中只呼“贤弟”,那里有半点应声?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撞头跺足。二郎、三郎、四郎、五郎见了,皆满眼垂泪。正是:风雪阴晴总难测,生死富贵谁能料?大郎泣道:“早知今日,当初便不化奇峰、剿杀不得妖邪,也无要紧。”二郎止泪道:“大哥这话却差了,灭了妖邪,不特为父亲复仇,亦救了天下之人,怎出此不智之言?”大郎道:“才刚是我糊涂了,只是你小弱弟新丧,我心中老大不忍。”言罢又滴泪,众人皆泣不成声。顿时:愁云惨淡迎风悲,雁序折翼向谁诉!
众人正自悲戚,忽闻一声嚷道:“哥哥们且收起悲容,这断断是不妨事的。”众人回转身子视去,原来是六郎。三郎因喝道:“这是甚么话,他虽非亲生兄弟,好道也和我们好了一场,便是我们的亲弟兄了。就这般恨他!”六郎道:“他原是我引来的,我岂会恨他?只是你们就这般哭,哭到日落再平旦,就能把他哭活?所以就呆了。只因众兄被困的那时节,我无意曾和一个疯老道学得个按摩禅法。今日便有了用场。”二郎道:“休弄嘴!你既知此法,也当早早地告知我们,就教我们哭了许多时。”六郎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日后哭的日子多哩!”二郎道:“这是那里的说?平白无故的哭他做甚么?”六郎更不答言,只教:“你们且扶起他,待我来摆布。”真个三郎把乌哥扶定。六郎搓热两手,仵住他的七窍,按摸揉擦,直将那寒气逼转入明堂,冲出孔窍,吐出一股冷气,这才睁了眼,苏醒过来,道:“是为弟的不明,合该此下场。”四郎道:“兄弟既这般明理,也知你是与我们不一般的,你自是体弱,好生保着自己。不然真教我等忧心了。”那四郎原是因感而发,不想村了乌哥。乌哥听了这话,当下怔了,心中不悦,遂不言语。
众兄弟说了一番闲话,却才思想起宝葫芦,急走入“七色峰”所在,更无葫芦踪影。六郎因说道:“这就是了,方才我们急急收了法相,未遵自然之道,落得个灵宝颓亡,已与尘土交融矣。”众人低头叹了一番。乌哥听了,心中一发不自在。大郎深怕乌哥自责,只得把话岔开,却又仰面瞧了天色,道:“想是已到了日昳之时。我们且寻了昔年的旧宅,洒扫一番,今晚便在彼处过夜罢。”众人称善,遂于昔日南山之阳寻了那茅庐,却见:
峰岩倒塌古木枯,草盛藤攀蛇回舞。
西山老猿一声啼,堂前屋后走狐兔。
蓬蒿漫胫泥难辨,喜蛛闲把蓬窗糊。
铁马敲风音益悲,不识当年云与路。
且不言七兄弟皆不胜感慨,单道这五柳源的父老,闻得葫芦兄弟功成回归,当时传播,以为乐事,喜喜欢欢跑将来,这些个捧着玉液琼浆,那些个抬着果品菜蔬,一路吆吆喝喝,俱来求见七兄弟。大郎见了甚不过意,连三唱个喏,道:“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何须这般劳顿?”乡老中有钱叟道:“这是那里话?倘若无有贤昆弟解厄,某等成北邙孤魂久矣。”因又望见那茅屋半壁已倾,野草丛生,且言道:“待某等修葺这房舍,洒扫一番,供贤昆弟驻足,才是好哩!”内中闪出数个匠人、梓人、圬者,兴兴头头,砌墙的砌墙,造物件的造物件,十分闹热,不多时把个旧舍妆扮得金碧辉煌。众兄弟又扯了几匹绫绡,一叠白纸,做了四顶梅花帐,安在那四张塌上。又有送衣服的,大郎见了谢道:“我们兄弟也不惧寒暑,经年都是这般打扮。”只是选了两件,与了乌哥。
彼此又讲起闲话。大郎因不见黄伯,便问近况。钱叟叹道:“去岁残冬已亡故了。临去之时直着脖子叫小孙儿数声,才咽了气,归了故乡。”别人听了尚可,乌哥那里受得?顿时呼天抢地,哭死过去。众人摆布了好一阵,却才醒了。不觉的已是黄昏,但见新月悬空,微星点点,远山隐隐,密林森森。乡老方辞了葫芦兄弟,尽皆归去,唱和着“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新邻。”这里众兄弟且闭了门户,又宽慰乌哥一番,卧榻而眠。
原来乌哥先头作了一年的木石之身,后又受了寒气,才刚听闻了噩耗,顿觉身子不受用。躺了一个时辰,心内一上一下,辗转反侧,再不能睡着。因出门小解,只望见皓月当空,星汉灿烂。清风徐徐,草木轻舞。乌哥心中叹道:“山川草木,不愁生死善恶,真乃快事!”正自嘀咕,忽见前头公孙树下闪过一个身影,把乌哥唬了一跳。毕竟不知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公孙树下夜逢至亲 梅花帐前单别手足
话说乌哥步出门户,见了那公孙树下黑影移走,唬得变了颜色。半晌才做声道:“是谁这般促狭,就在那里唬人!”只听那树后头的黑影子里说道:“乌哥,是我!”那乌哥听得真切——却是他大父黄伯的声音,掌不住滴下泪来,遂走上前拜了一拜道:“阿翁好宽心,就丢下我去了!”一行说,一行哭,又问道:“阿翁自去岁病故已半载有余,如何又来此处?”那黑影又道:“好孩子!你也莫哭,你也莫恼!也不要怕,我委实是鬼。那时节在病榻之中,苦思着你,而不得见面。后归了西,到了幽冥界。那秦广王查了生死簿,问我是否陶公五柳源的黄伯。我听了很是诧异,因问他是如何知晓的。秦广王道:‘先头有个穿山甲,在此供职,说了阁下恁般多的好。我便留了意。只因阁下通阴阳、晓八卦,便在敝处钦天监做个监正罢。’如今我已供职许多时。今早在那一帮差役当中听闻你同兄长们全了功德,才趁这夜黑云寂之时寻你来的。”乌哥道:“再莫提兄长了。”因将昼间事体细陈了一番,道:“今日生了许多变故,弄得我心灰意冷。依阿翁看来,我待怎生处?”那魂儿道:“俗言‘不求于人,其尊弗伤。’既如此,你便离了他们。那时立一番事业,自有一番道理。”噫!正是这话如当头棒喝,点醒了乌哥的心窍,生出多少事来!此是后话。乌哥怔了一会,又道:“说了这半日话,阿翁可得出来与我会会?”那魂儿作惊道:“使不得!现如今我是阴人,近不得你这阳气。同你说了这半日话已是有些骨软筋麻了。”乌哥遂不强求。
这祖孙俩正在谈论,却听那宅门支喽喽开了,传来嘈杂之音。魂儿惧怕,连声道:“你从此好自为之,阿翁就此别过。”一下不见影响。只剩个乌哥空站在那公孙树下,抚木而叹。那后头传来朗朗声音:“七弟,你在那厢做甚么?怪冷的,冻着了可不好。”乌哥知是大郎,遂答应了,小解已毕,进了屋,将上项事说了。大郎作色道:“不停当!只怕那不是你阿翁,也未可知。你那里晓得,有那一等野狐,看见人伤悲,他就绰经儿,要吸人的精髓。方才若不是我叫唤,只怕你遭难也。”乌哥听了这话,心中很不受用,平日只当大哥是极好的,不想也说出这等话,心中凉了半截,也不置可否,和衣而睡不题。
春来秋往,日月穿梭,众兄弟在五柳源又过了一年的活,并不曾有甚奇事发生。每日或是嬉戏,或是读书,或是洒扫,或是观风,或是与乡人助火送水搬弄物什之类。这日正值立冬,乌哥病已大好。因未痊愈,且又天寒,这一日直睡到隅中,才强打精神起床,望了周遭,并不见一人,那三张梅花帐下,也不听鼾声起伏,方知是出门了。独坐了一会,心中便觉凄凉,开了门,一阵寒气灌进来,忍不住打了个颤。又闭了门户,独自长叹。
原来葫芦兄弟不大吃人间饮食,便是二三载不进食也不碍事。那小乌哥虽不比六个兄长,数月不饮食也不要紧。只是这会子身体欠佳,顿觉腹中饥了。因想起前些日乡老送来的果品菜蔬,在房里找寻了一番,只在那壁根寻得几枚冬枣、一个酸果,别的一概全无,越发不快。也不吃瓜果,一人独坐塌沿上,把旧年黄伯魂儿的嘱咐在肠中转了一回。因想到:圣人说得好——“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何况这些个兄长自剿了妖精、脱了石身,一年来便这般懒散,东游西荡,毫无志趣,终成不了大气。不若与他们兄弟从此撩开手,方见我之志。因又寻了笔墨,书道:
兄长金安。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自乌儿为假弟已两载有余。弟固愚,亦明伯夷叔齐之情。弟久感兄长之恩,抚嘱问切,俱无以报答。奈世事变故,穷通难定。非常之事,闻于行乐之时。偶染小恙,却得天机:千里良宴,挥袖而散。胡马越鸟,自非同种。弟不才,亦闻“七步赋诗”、“二桃杀三士”故事。古之帝王贤士不免于祸起萧墙,难脱于同室之戈,况弟碌碌小人哉!柳源虽乐,哀思颇多。一事未成,何以久安?因奔天涯,庶几有成。埋骨岂须桑梓之地?丘山点点亦为我设。万勿为念!
弟乌儿拜具
乌哥搁了笔,压上砚台。往梅花帐前又窥了一眼,心中到底不忍,滴下泪来,却又铁了心,收拾了自家物什,闭了门,长叹而去。
列位看官,你道这乌哥却是奔走到何处?目今他只可信得一人,乃是黄伯。遂径至五柳源北首独乐坡来。原来这五柳源丧葬之俗皆取庄生之道。昔年庄子将逝,弟子意欲将他厚葬。庄子便道:“这个不妥!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足邪?”弟子道:“只怕夫子成乌鸢之食。”庄子道:“在上则为乌鸢食,在下则为蝼蚁食,何以夺乌鸢之食而与蝼蚁?”故五柳源有那亡故之人,皆陈尸于独乐坡,以为自然。只有那年葫芦兄弟因不明五柳源之俗,故未葬其父于独乐坡。乌哥行至独乐坡,于那坡前拜了四拜,出了五柳之界不题。
却说六兄弟原是去后山打柴去了,直至红日西沉,西风渐侵,每人负了一担柴,喜喜欢欢归来,却不见了乌哥,当下众人慌了,只情乱嚷“乌儿”,无人答应。三郎见案上砚台底下压着一纸,伸手拿起便读。完了便道:“怪道不见了他,这小剥皮的如何这般无情无义,却离我们而去了。”二郎接过看了道:“他是见了我们懒散之相,故生弃嫌之心。又感于自身生辰不偶,世道多艰,故此沉郁。他是不知我们自用之心。”五郎道:“他若离了仙境,倘或遇上邪魔,如何是好?”大郎因将旧年那夜事体诉了一遍,叹道:“是我的不是。前日我已看出他略有离去之意,却未防范,以致今朝之状。”四郎道:“不拘他逃走到那里,现如今找着才好。只是被我寻将来,不在他脸上拍几下——才知道我的利害!”
众人应允,遂结束了,打点行李,也不管天寒,当下便要找寻乌哥,却见六郎独坐那大禅椅上,也不则声,拿着个《南华经》在那里看哩。四郎冷笑道:“好!好!好!这才是一根藤的亲兄弟。六弟如今是羲皇上人了,只管北窗高卧,诵《道德》,观《黄庭》,兴许那日便成仙得道了,也未可知。”不知六郎说出怎样的话来,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别虚实谈越幻山 叹奇伟论渡江水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世未了因。”这诗乃是东坡居士寄送其弟子由的绝命诗。内中慷慨情谊,看官自有其识,无须多表。却说四郎见六郎冷心冷面,无意找寻乌哥,便编派出一堆话来。六郎听了,也不十分恼,只道:“哥哥休躁。何必强人所难,硬结金兰?岂不闻《庄子》里说的——‘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不独乌儿,将来只怕我们也有散的一日。”大郎听了这丧气的话,心中生悲,忖度道:可惜这么个伶俐的人,怎生讲出这些寒心的话?又深怜六郎,遂言道:“罢呦!你虽为七弟之兄,却也是我们弱弟。只是这一两年,你的习性实实令兄长难测。既这么着,你便在此守着家园,也能在那功德簿上立威了。”原来那六郎虽是最幼,那时节周旋于妖精之中,见了蛇蝎不和、蜈蚣精亡命之事,皆为诸兄未睹。又经爹爹亡故、七弟离散,心有所感,此后心性便有些异样。化石一年,把从前那般不知愁的心性,去了大半。当下这六郎也不答应,垂头观书,任他们一径出了门户。
兄弟五个一心共命,同心戮力,也不管暮色渐浓,轻装上了路。行了一二里,五郎笑道:“是我们呆了。二哥能观千里之遥,窥探七弟在那方,寻来岂不便宜?”二郎道:“只是我不晓境外地理,便是观见了他,也不知在何地。”大郎道:“这不打紧,你只须探他在那个方位便是了。”二郎笑道:“奉承!奉承!”遂运起法力,搭个凉棚,真是:宇宙秋毫有异,尽入法眼均等。片刻收了法相道:“七弟似往北面去了,只是天色已晚,看不真切。”大郎道:“这就是了。北面有独乐坡,想是他去拜了黄伯,径投北边去了。七弟比我们早走半日,想必这会子他停歇了。我们须舍下沉酣之机,努力向前,日出之前寻将他来。”众兄弟皆言有理,抖搜精神,不觉月上梢头,星裂玄天。但见枯木似怪影婆娑,荒草如兵声飒飒。
行勾多时,早出了五柳之界,忽望见前头隐隐现出一座山头,矗矗冲霄汉,巍巍碍星空。又生得十分峻峭,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大郎道:“贤弟看此山比小西岳何如?”五郎道:“较那小西岳越发难攀,更兼尖峰磷石唬人,只得绕道而行。”四郎道:“我是听不得‘绕道’二字,待我一把神火烧他个罄净,才是好哩!”说罢就要施手段,慌得大郎二郎连三扯住他,道:“莫胡闹!伤了周遭生灵,如何是好?”二郎仰面观了一番,道:“我看此山着实怪异:不闻山禽声咽咽,难听山兽吼呼呼。也不见獐、鹿、野猪、虎、豹、豺、狼奔走。可怪!可怪!”五郎道:“二哥差了!此是孟冬之际,又非三春时节,那容易见他们腾挪?”二郎道:“不然!此山像是非天成地设,与周遭地理决不相匹,恐是有妖邪行了移山之术。”三郎先头只想着如何拨去这山,忽听的一声“妖邪”,忙道:“妖邪在那?看我灭来!”惹得众人皆笑了。
众人思想了许久,也不知这山底里。三郎推开众人,道:“今日且让我做个尖儿,劈开此山,立此臭功罢。”你看他抖搜精神,摩拳擦掌,说话就上前狠撞那怪山。三不知扑了个空,跌在那尘埃里,滚了一身灰土。众兄弟大惊,赶忙上前扶起,只见那怪山渐渐退隐,转瞬不见踪影。不多时天已光了,复瞧那前头,但见平地极目,野径交通,一点儿不见山石。
只见二郎抚掌笑道:“是了!是了!”众皆不解。二郎道:“俗云‘龙生九种,九种各别。’其中就有一种唤作‘蜃’,蜃放蜃气,于那江海、荒漠、幽地中生出亭台、楼阁来,黯然缥缈,若有人着了此道,以幻为真,他就寻来吃人。”五郎道:“只是我们见的是荒山野岭,那有甚么楼阁?”二郎道:“想是这妖法力不济,或者暗中阻道,好教我们寻不得七弟。孙膑减灶,诸葛增灶,粗观有异,其道一也。邪术虽异,总归一根。”众人素日见二郎多识,听了无不点头称允。四郎道:“方才见这山,危大险峻,望而生畏,原来不过一幻象。世间那些个自谓大丈夫的,阔眉丰颊,惯吆三喝四,好指手画脚。成日家弄体面,夹道而行,百般做作。及问答百家学问,愧色满面;逢天下有难,一筹莫展。比此山如何?想来真真好笑!”大郎道:“只是我们也被此山唬住了,想那庸碌小人,如何识得真丈夫!”
兄弟五众谈笑一番,一路向前。途中又遇上许多阻碍,因误了工夫,一时赶不上乌哥。众兄弟迎风冒雪,顶寒穿雾,一路只见:
白雪纷纭漫江山,大块有意更旧颜。
瘦梅独隐琉璃内,小雀觅食素练间。
路上行勾多时,又值一阳复出,雪消冰融,天气见暖。略见早燕徘徊,偶听黄鹂宛转。原来众人借着千里眼,探了乌哥行踪,又至北转东,一路辛苦前行,过了神州淮阴、泗州、高邮、扬州、泰州、如皋诸府县。这日正一行走一行夸耀早春景色,猛然望见顶头一片水流,却是江水。向东观去,极目天涯。晋人夏侯湛有歌曰——
江水兮浩浩。长流兮万里。洪浪兮云转。阳侯兮奔驰起。惊翼兮垂天。鲸鱼兮岳跱。縻芜纷兮被皋陆。修竹郁兮医崖趾。望江之南兮遨目桂林。桂林蓊郁兮鹍鸡扬音。凌波兮愿济。舟楫不具兮江水深。
老杜亦有诗曰:
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孤石隐如马,高萝垂饮猿。归心异波浪,何事即飞翻。
又曰:
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色借潇湘阔,声驱滟滪深。未辞添雾雨,接上遇衣襟。
且不较江上景致如何,那兄弟五众振奋精神,结束了衣裳,思量如何过了这江。四郎笑道:“只教五弟吸尽他这流水,教后世文人赋不得诗,悼不得古,才是好顽。”五郎道:“道法自然。我们纵有法术,倘若滥用,便不灵了。”一语未了便扎手乱舞,连道:“疼!疼!”就往那江水中倒去,慌得众人连忙搀起。到底不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逍遥子偏逢红尘客 飘零人结缘豪故友
话说五郎连连唤“疼得紧”,众兄弟忙问那里疼。五郎忍痛道:“头痛。”三郎道:“敢是得了羊儿风、头风?需寻个郎中讨个膏药贴贴才好。只是这荒野之地,何处寻来?”大郎道:“莫乱说!五弟何曾害过这些病?我看他头上不红不肿的,端的是甚么病症?”
正说话间,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靠来。二郎喜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烦恼过水,就有舟来了。”大郎道:“五弟之病,或者与这水土不服相关,问问这土人,或者可解。”
只见那人把船棹近岸边,扶着桨道:“老拙观看各位小哥形容,可是要渡水到对岸去?”大郎控身道:“正是。烦劳老公公引路,不胜感激。只是小可兄弟从不置产业,也无银两,无以报答。”那老汉道:“这也不值甚么。只是贵兄弟人多,我这船儿小,要渡两遭才妥。江宽水阔,没半日也到不了。你们倒要耐心等着。”众兄弟连三答谢。因先渡了二郎、三郎、四郎,次渡大郎、五郎。
船家因观五郎气色不佳,遂言道:“这青衣哥儿可有头痛、发热之疾?”大郎听了又惊又喜,忙道:“小可正欲请教老公公——”因将上项事诉了一遍。老船家听了笑道:“亏是遇见我,这决不妨事。”取出一个二寸高的琉璃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递于大郎,大郎接着,拈入五弟口中,又取了瓢儿舀了半瓢江水一道服下。片刻即愈。五郎笑嘻嘻,立起来就要拜。那老汉赶忙扶起,道:“适才我观小哥气色,实是为沙气所伤。若是常人,中了这毒沙,不到一时半刻这命就侵了。贤弟兄形容举止非凡,想来也是有道行的。”大郎道:“端的是甚么邪魔作恶?”老汉道:“倒不是甚么邪魔,不过江中一小兽耳。唤作‘蜮’,又曰‘短狐’,好含沙射人,往往致死。本处土人深知其害,因此配了这丸药,人称‘驱魑逐魅丸’。”大郎听了这话,情知这是个异士,心存敬意,抚掌和道:“是了!是了!世间那些个魑魅魍魉往往隐于暗处,打量着正人君子不防备,他就行凶弄狠,以为能事。”船家哂笑不语。
一时船儿靠了岸。大郎又将事体与众人陈了一番。众兄弟道了扰。老汉抚须笑道:“莫忙!老拙还有一事相求。”众兄弟正不知何以报答,听得一声“相求”,忙拱手道:“尽管道来,敢不听命?”船家因笑道:“昔日老拙隐于西南天辰山,一日为蟒蛇所吞。幸遇一老熊精,剖开蛇腹,救了我性命。老拙见那熊罴也有些道行,且熟读诗书,真奈命中有杀生之劫,只恐日后为能人所戮。因想贤兄弟也有些踢天弄井的本事。倘若日后碰着他,有了争持,看老拙的脸面,万务全了他性命。”二郎道:“天下那有那般巧的事?只怕这一生也同他碰头不得。”老者道:“我这话虽是白嘱咐。只是人情自有分定,说不得你们就在那里遇上了。那时想起我的话,才不负我这番言语。”大郎笑道:“不消讲,自是敢竭鄙诚。”当下分路道别不题。
如今且说乌哥自那日离了五柳源,径直北上。忽又忖道:“世人皆言东南形胜绝妙,有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如此,当前去一观。或者能在那厢安身,也未可知。”顶风冒雪,转向投东而去。途中倒也无甚挂碍,一路平稳,于那扬州城中游了一日,又早至扬州府瓜洲江边。但见:浮云暂住,江水停涛。残雪点点,古木寂寂。乌哥兀自立在江边,思虑如何过得这江水。只见“忽喇”一声,那江心中钻出个兽怪,你看他:
鹰爪蟒身麒麟角,独披鳞甲耀光芒。
橐头特耳老龟目,惊出激流独踏浪。
弱水岂是终老地,撒莹抛玉欲疾翔。
乌哥见了那白龙,倒不害怕,只是暗暗称奇。倏尔那白龙游至岸边,化作个白衣秀士,生得面容俊丽,风流清雅,上前便朝乌哥施礼,且问道:“敢问小哥,九狐山从这边却是怎生走?”乌哥还了礼,道:“我也不是这厢土人,只是不知。”那秀士听了也不道扰告辞,把乌哥从头至脚瞧了一番,问道:“可是靖节先生五柳源之人?”乌哥闻言,心里却颇生疑虑,只得答道:“是了。阁下何以便知?”秀士笑道:“五柳源之人,都有些清气,在下一看便知。”因又问道:“那葫芦七子,好生英雄,可还在那厢?” 乌哥道:“便是家兄了。”秀士作喜道:“如此说来,你是那葫芦七子中的弱弟?”
乌哥见他说的真切,忙道:“阁下是如何知晓小可的根脚?”秀士笑道:“如今你兄弟剿除妖邪的新闻,十停人倒有八停人知晓。便是那葫紫哥离尘事体,在下也略知。我那老兄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了,这事倒是他告诉我的。”乌哥忙问:“阁下兄长却是何人?”秀士笑道:“实不相瞒。五柳源乌龙潭的乌龙便是家兄。”乌哥听了忙稽首道:“原来是故人!”又道:“阁下仍有不知,这些个英雄事体并不与小可相干,现如今我们已是陌路人了。”因将旧事悉陈一遍。那白龙也不在意,只道:“在下也情知劝不得兄弟。人生离合也是有定数的,不然古人如何便说‘离合理之常。聚散安足惊’?散便散罢,也落得心上了无牵挂。”且又问乌哥是否要渡水。乌哥作揖道:“有劳!有劳!”
那秀士“飕”的一下,腾于半空,登时化成先头三丈长的白龙,半云半雾的,摆头摇尾,乘风踏云,盘旋些须辰光,打一个转身,撺于水面,拉直身子,好便似条龙舟,厉声叫道:“好兄弟,你跳将来我身上,扯住两个角,我便可送你过去。”那乌哥真个依言而做,立在在龙背上。那消半刻便过了江。乌哥登岸道了乏。那白龙又问了些葫芦兄弟的事,叮嘱一番,各自分道,不在话下。
这乌哥过了江,又一路东去,攀藤附葛,连赶了一月有余,只觉天气骤暖,和风频拂。但见那:紫燕呢喃,黄鹂斯朔。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乌哥心中喜悦,努力向前,不知前方更有甚么奇遇,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青春世界竹翠柳绿 混沌人生意痴心顽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首《定风波》为东坡所作,道的是真名士自风流,真君子坦荡荡,不入俗流,不同凡夫。又叹世间碌碌小人,狗苟蝇营,然则天公与寿,愚民与食,世事如此,何须多言!
话说乌哥渡了江水,一路东行,竟无倦怠。这一日天气和暖,风送花香,忽行至一所在,只见得松柏森森,老竹拂云,花草斗青,薜萝绕丘,尘埃尽消。乌哥见状,十分兴头,忍不住随口念道——
青崖夹古道,白水浮板桥;
沙浅舞玄鹤,风轻杏帘招。
方念完,便闻得一声“好个‘风轻杏帘招’。”只见那烟花弥漫处走出一个少年、一个老者来。那少年生得体长筋节,骨骼清奇,着一件青翠直裰,系一条丝涤,视之令人忘俗;那老者修眉美髯,一脸慈善,衣一件墨绿直裰。二人信步向前,向乌哥稽首,慌得个乌哥赶忙还礼,一头道:“二位从何处仙境二来?”少年道:“我祖孙二人自生时便在这个所在,更不曾游走他乡。成日家不过一处读书诵经、谈诗论画。偶有行人来往,不过苍头白丁而已,并不介意。只因仁兄方才口占一绝,入了贱躯浊耳,因慕此诗清新自然,按捺不住,扯着家公一道来看,腆着脸来见仁兄,果然有脱尘雅姿。”乌哥那里受得这话,当下红了脸,笑道:“不敢不敢。稚子不过卤夫,惊了兄长与阿公,还请见谅。”那老者抚须笑道:“你这孩儿莫要学那道学先生口气,这般絮叨。智与不智,才与不才,我自尽知。”因又道:“我生平最爱七言,小兄弟不妨另赐一首七言律,以明己志。”乌哥略加思索,便吟道——
胸藏万壑纳百川,踏斜青云遥接天;
万马出谷碎玉璧,怒海腾蛟乾坤翻;
红日出浴咸池水,游侠意气立崖颠;
驾虹驭龙游太清,乘风破浪挂云帆。
那少年抚掌称“妙”。老者道:“措词委实不佳,意思却有了。也难为你!这般年少,却孤身一人,于江湖行走。”乌哥道:“逍遥游与守元默,道理一也。此所谓‘殊途同归’。”少年道:“正是这个理。”因爱乌哥年少有志,便扯住他,要与他序齿称兄道弟。乌哥道:“我生于丙子七月十七。”那少年笑道:“如此我还是你兄长哩!我长小弟两岁,今已十六了。”又通了姓字,问了喜好。这少年越发得意,拉着乌哥的手,往先头烟花弥漫处走去,口中直嚷:“且到舍下酣饮一番,直闹到‘醉扶归’,才是有趣!”乌哥笑道:“便是吃醉了,还得‘夜游宫’,方不负‘逍遥’二字。” 三众说笑而行。前人有《鹧鸪天》一则,但道此情此景:
云液无声白似银。红霞一抹百花新。觞多莫厌频频劝,一片花飞减却春。
蜂翅乱,蝶眉颦。花间啼鸟劝游人。人生无事须行乐,富贵何时且健身。
那三人正自闲叙,忽闻密林中厉声高叫:“那怪休走!我来擒你也!”喝声如雷。吓得乌哥打了个寒噤,好便似雨淋的虾蟆,呆立在那厢。那少年丢了乌哥,同着老者化作一道光,一并遁去,不见踪影。
只见林中闪出九个恶汉,披挂着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手持利器,大踏步跑来照乌哥嚷道:“那怪去了何方?速速道来!”乌哥情知少年、老者俱非常人,见恶汉粗鄙,头也不略抬一抬,冷冷答道:“并不曾有甚怪。倒是汝等着实怪哩。”众恶汉骂道:“你这少年汉子好不晓事。吾等是玉帝所谴九曜星君,特来扫荡妖孽。你是甚么东西?就这般惫懒!且看你年幼,饶你死罪!”
乌哥见这伙歹人说出一车无赖话来,待要争强辩白,又恐生事,这才思想起兄长来。当不得滴下泪来。那九曜星只道是小孩子家见不得世面,丢魂失魄的。也不睬他,径往那花草丛中寻去。忽见前头现出一竹一柳,竹青柳绿,借风飘舞。真个:本来清净所,竹树引幽阴。那九曜星上前笑道:“孽障!你们好生自在。不知不多时就受享不得了。仙界福地,岂容妖类受用?伐竹取道,断木造舟,为我职守。”骂了一番,抡起刀剑枪槊,丫丫叉叉,照着那修竹老柳连砍带筑,把个竹柳俱挥倒在地,只见那根下皆鲜血淋漓。
那乌哥先头见那九曜星横冲直撞,已是不安,及望见他们挥倒竹柳,直挺挺躺在地下,哭死过去。九曜星也不在意,火曜星运起神火,烧灭草木之躯,化为灰烬,这才驾云而去。
且不言乌哥如何痛心作恼,却说五兄弟自渡了江水,到了江阴县境界。趁着这良辰美景,径直向前。这一日,天色渐晚,但见落日斜照野渡,山鸟时鸣春涧。大郎叹道:“水广路遥,诸事耽搁,乌儿单身,倒能走路,不似我们胡言乱讲,误了行程。不知多早晚才能寻得七弟!”二郎施起千里眼之术,观得乌哥兀自在密林中淌泪,忙告诉众兄弟。四郎急道:“了不得了!他自小娇生惯养的,那里受得这些苦!想是他想我们了。”二郎道:“也不必这般懊恼。他好容易出来一遭,权且让他历些磨难,才晓得世事的艰难。不然纵了他,反倒不好。”众人点头称是。二郎又笑道:“才刚我观得前头不远隐隐有户人家,瓦屋数间。先头我们一路风餐野宿,卧月眠霜,便是在淮阴、扬州城里也不曾投个旅社,今日趁便投个宿,受享一番也好。或者还可吃得他茶饭酒水。”四郎笑道:“二哥这话全无平日里那道学腐气,倒觉有趣儿。”
说话间就行至那人家。果见有几间房舍,粉泥墙壁,砖砌围圜。三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不多时果有个少年开了门,衣冠齐整,举止翩翩。大郎便以为是主人,自称是兄弟五人,说了来意。少年道:“我实不是主人,不过书童耳。列位稍待,我回了小主人便来。”去了半日,回来道:“我家小主人有请。”四郎道:“你既是童儿,为何这般打扮?倒唬住我们了。”童子笑而不答。
一时只听靴子脚响,迎面过来一少年,面目清秀,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蹁跹袅娜,环珮声响,只是面容却有些须倦意,施礼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舍下只有小弟并僮仆五七人,倒有几间空房,贵兄弟若不弃嫌,暂安不妨。”原来那少年姓尚,名同,字和同。众兄弟称谢。这尚同十分好客,请大郎兄弟厅上坐下,又近前细细打量了众人,朝众仆挥一挥手。那僮仆会意,进了内室,不一时用锦盘捧出诸多光艳艳的衣服,送到诸兄弟眼前。众人只是不解。尚同笑道:“列位衣服着实寒碜,须换将来,才是体面。”三郎道:“我们素来着此粗物,倒用不着此物,且取回罢。”一旁童子道:“这样时新衣服,如何不要?不是我说,你们兄弟与世情有违,只怕将来终是落魄。”葫橙哥怕寒了尚同的心,接了衣物道:“我这兄弟是这般粗卤,莫要见怪。是好衣服,只是初来乍到,我们怎么消受得起?”不知尚同说出怎样的话来,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