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今年腊八，还和往年一样，我依旧去了弟弟粥店帮忙。
在腊八这天， 买粥、喝粥者众，人们似乎想以喝粥这种方式，延续着这简单古老的传统。各外卖平台最是热火朝天，人们大多经由美团、京东与淘宝闪购等外卖平台下单。外卖员在粥店穿梭不息，几乎快把粥店挤爆了。
我大清早，就冒着这江南腊月的牛毛细雨，赶往弟弟的店里帮忙。腊月里的牛毛细雨，宛若一位多愁善感的江南女子，指尖捻动着冰凉的丝线，将那一怀婉转的心事，密密匝匝地缝入了大地崭新的棉袍。
腊月的雨丝沾衣欲湿，迎面而来的空气又冷又润。我赶到店里时，弟弟早已在厨房里忙开了。他见我来了，抹了把额上汗水，朝门边那口最大不锈钢粥锅努努嘴：“大哥，还是老位置，交给你了。”我的“老位置”，便是守着这口锅，细熬慢煮这一日的“根本”。
我主要工作是熬粥，熬粥是个技术活，稠了不行，稀了也不行。而且熬煮时，动作要不急不徐，太急使人很累，太慢则容易糊底。熬粥者要摸清粥的特性。尤其熬这腊八粥，实在是个考验人耐心的“技术活”。水、米、豆、枣、栗、玉米，杏仁、桂圆、红糖……各色材料，就像聚义于梁山的一百单八将，性情、禀赋各不相同，火候也需不同。水滚时下料，先以大火催开，让那锅子里翻腾如江湖涛涛。待米粒浑身舒展开来，豆子也越发柔软，便要撤去明火，转用文火，让锅中心只余微小的、咕嘟咕嘟的涌动，就像地底温泉在不倦地呼吸。这时候，人便离不开灶台了。须手持一把长勺，在锅底缓缓地、匀匀地画着圆弧，就像时针不紧不慢地匀速转动。人的上身在推拉之间，以臀部带动腰身，均匀发力，才不显得疲累。
你得全神贯注，以耳倾听那咕嘟声是否均匀，以眼察看粥面气泡是否细密，以鼻嗅探其味是否纯正浓烈，而更重要的，是凭手心透过勺柄传来的那股力道，去感知粥与水在温柔火力下，如何一点点地交融、化开，变得绵密而润泽。
往年这个时候，熬粥是放在室外进行的。当风裹挟着腊八粥特有的香味，老远钻进路人鼻子里，我这熬粥人的一举一动就特别引人注意。
前年这个时候，二姐与家亮还在店里帮忙。妹夫和我为救急，也大早就来到店里。前年腊八节，粥店生意比现在还要火爆。有外卖员，嫌排队取单时间太长，向平台举报，导致停单半小时之久。
那个腊八真叫一个忙，从清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连吃饭都是匆匆扒上几口，就又投入到忙碌的岗位上。那天，除小弟事先熬好的几大锅粥，光我熬的粥，就有好几大锅。仅腊八节一天，小弟这间店，就做了一千五百单以上生意，纯利润就有几万元。
去年腊八，由于疫病缠身，我没能亲赴现场。但据说生意比前年还好。今年腊八，小弟提前打好招呼，依然请我去掌勺熬粥。
熬粥，最主要的，是掌握米沸腾时的状态。就在这机械般一圈圈搅动中，时光仿佛慢下来了。外间的喧嚷，机器报单的鸣响，骑手频繁的穿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乐。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口锅——这一锅逐渐变得深沉、浓稠、香气四溢的粥。那香气起初是股淡淡的米粮清香，渐渐渗入红枣的甜润、桂圆的馥郁、豆类的朴厚、玉米的柔糯……，最后所有气息被这热气一逼，全氤氲开来，竟成了一种丰腴的、扎实的、让人心安的暖香。这香气充盈了整个后厨，又丝丝缕缕飘到前厅，混进人群的低语与笑谈里，使人格外温暖。
弟弟很有商业头脑。他事先就与附近社区敲定一大锅腊八粥生意，在腊八节这天作为福利，分发给社区员工。要知道这锅粥的成本至多两三百元，卖给社区却是八百元，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今年由于店里忙，养老院生意他没顾得上做。在往年，养老院的腊八粥也是他送去的。有少数几单外卖在十份以上，弟弟为让外卖员送得积极开心，特意给他们发了红包。外卖员收到红包，心里像乐开了花，嘴里连说：“老板发财！”弟弟笑道：“一起发财！”。有外卖员抱怨说，送一天外卖，饭都来不及吃，简直饿死了。小弟忙吩咐人装几个煎饺、盛一碗腊八粥递给他。弟弟开粥店这几年，已与好些外卖员成了老朋友。
有时总部派人探店检查，弟弟也把关系维持得挺好。这些人从弟弟店里扫一圈，揣上一包弟弟敬的烟或几瓶饮料，就嘻嘻哈哈的走了。
粥店里并不仅提供粥这一种食品。光是粥就有：皮蛋瘦肉粥，香菇瘦肉粥，小米南瓜粥，玉米排骨粥，山药瘦肉粥等品种。还有小吃：羊肉烤包子，猪肉白菜锅贴，猪肉韭菜虾仁锅贴，薄皮萝卜牛肉馅饼，香菇滑鸡肠粉，手工鸡蛋灌饼，韭菜盒子，麻糍包油条，黑椒鸡块，荆楚翅尖，炸猪排等。品种如此丰富，吸引食客的同时，日常的人员配备就显得相当重要。常使弟弟头疼的就是怎样留住这些员工。现在人已不似往年那般吃苦了。
人员流动是常事。生意忙时，他就往往有捉襟见肘的感觉。
故而在每年腊八这天，我们这些做哥做姐的，就会被他请去店里帮忙。而我们这些远水，也只能解他一时之近渴。况且熬粥这活，也的确累人——长久站着不说，浑身上下，尤其是腰臀肩肘，无时不处在发力运动之中，一天忙碌下来，简直浑身都是酸痛的。
夜色渐沉，粥香却久久未散。我揉着酸胀的腰腿走出店门，身后弟弟依然在继续忙碌着剩余的订单。
潮湿的街道，在路灯下正闪烁着璀璨的银光，仿佛在向我这个勤劳的路人眨眼。回望店里温馨的灯火，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熬煮时的粥香。这腊八节的细雨与粥暖，都已在这光影交错中，沉淀为心底那缕最踏实的慰藉。
我想，明年此时，只要弟弟需要，我这做大哥的，依然会守着这口老锅，再赴这场温暖的腊八节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