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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看希区柯克的《爱德华大夫》之前,竟不知道这部电影与达利的超现实画紧密相关。一直以为,超现实画难以看懂,画家也不在乎我们能否看懂,或者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碎片的、混乱的,似乎没有逻辑,然而,希区柯克拍摄于1945年的电影《爱德华大夫》,却是运用梦境破案,而梦境的场景就是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萨尔瓦多·达利的作品。
显然,《爱德华大夫》是一部悬疑片,梦境作为破案的主要手段,其理论依据便是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希区柯克想要表现出梦境前所未有的生动感,而达利成为了最佳人选。之前,达利与西班牙电影导演L·布努埃尔共同制作两部超现实主义影片,即《一条安达鲁狗》(1928)和《黄金时代》(1930),充满怪诞但富于暗示的意象。1940年,达利搬到好莱坞。当时,弗洛伊德在文化领域大行其道,可以说,《爱德华大夫》也是《梦的解析》的可视化教材。
爱情,在《爱德华大夫》中占据了不少篇幅,帅哥格利高里·派克与美女英格丽·褒曼饰演的男女主角出色的演技也为影片增色不少。大半个世纪过去了,虽是黑白片,吸引观众的不仅仅是悬疑的情节。希区柯克没有用血腥的画面、恐怖的音效刺激观众的感官,仅凭严谨的故事情节、巧妙地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融入其中,成为第一部把“精神分析”作为主要元素的美国片。
尽管梦境出现在影片后半部,梦境也仅有两分钟,却是全片的点睛之处,因梦境与影片情节息息相关,这里不得不剧透。
女主角康斯坦丝是格林马纳斯精神病疗养院的医生,院长默奇逊大夫即将退休,新任院长爱德华大夫走马上任。康斯坦丝与爱德华大夫一见钟情,但很快就发现这位爱德华大夫是假的,而假爱德华大夫也承认了,却想不起自己是谁,甚至断定自己是谋杀爱德华大夫的凶手。医院的同事与警方皆怀疑他就是谋杀爱德华大夫的人,但康斯坦丝通过与他交往的蛛丝马迹中,认定他是一个精神障碍患者,而非凶手,并帮他逃亡。
在逃亡警方的追捕中,康斯坦丝将假爱德华大夫带往她的老师布鲁诺夫教授家,布鲁诺夫是精神分析专家。当深夜假爱德华大夫病复发时,布鲁诺夫让他喝下放有镇静剂的牛奶。假爱德华大夫做了一个梦,布鲁诺夫与康斯坦丝分析了他的梦,解开了他的犯罪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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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便是此片的高潮,梦里的场景为达利所设计,熟悉达利画作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达利的画风。
梦里有三个关键场景:赌场大厅、屋顶与斜面、斜面与滑行。

赌场大厅最突出的元素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巨眼幕布,赌桌的桌腿被设计成女人穿着丝袜的大腿,还有一位近乎赤裸的美女在客人间穿梭,这个场景的风格是黑白色调的强烈对比,光线从天花板上的巨眼中射下来。
在屋顶与斜面的场景中,出现了蒙面的赌场老板,手握变形的轮子;斜面的屋顶像雪山斜面,一只巨大的蝴蝶追赶着男主角,翅膀投下浓黑的阴影。在最后一个斜面滑行的场景中,男主角在斜面上滑行,留下深深的划痕。

这个仅两分钟的梦有何寓意?其实,希区柯克在影片前半部分已埋下伏笔。假爱德华大夫出现在观众面前不久,就因康斯坦丝在餐桌桌布上用叉子画线,他看见后脸色大变;对康斯坦丝睡衣上的黑白条纹,他也感到恐惧,甚至晕厥。
楼梯也是片中一个重要意象,影片多次出现康斯坦丝上楼,开始康斯坦丝上楼走入假爱德华大夫房间时,隐喻医生对病人禁忌情感的探索;最后上旋转楼梯是去找默奇逊院长,台阶变成死亡的威胁,每跨上一级就多一层悬疑与恐怖。
另外,一扇一扇不断打开、迎着光明的门,暗示这个案件最终会真相大白,就像一个个疑团终究要被打开。

有了前面的铺垫,再听布鲁诺夫教授的析梦,似乎理当如此,不觉突兀。布鲁诺夫教授作为康斯坦丝的精神分析导师,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为核心,用自由联想疗法逐渐揭开假爱德华大夫的潜意识,最终推动真相大白。
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梦的伪装与童年的创伤理论是布鲁诺夫解析假爱德华大夫梦的理论支撑。梦由显梦与隐梦构成。显梦是潜意识的伪装,由荒诞、碎片化的意象组成,假爱德华大夫的显梦里有巨眼睛天幕、手持剪刀剪碎天幕的人、穿丝袜的“女人腿桌腿”和裸女送吻、络腮胡男人从倾斜屋顶坠落、蒙面赌场老板扔下“变形轮子”、被巨型翅膀追逐;隐梦是多个意象的组合,用具体事物代替抽象感情后的产物,需通过解析还原真实含义。

在布鲁诺夫教授的分析下,观众犹如上了一堂梦的解析课:假爱德华大夫梦中最超现实的意象便是天幕上的巨眼,那无处不在的一双双巨眼象征着假爱德华大夫潜意识的被监视,仿佛是上帝之眼,让他无处可逃。然而,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要受到如此监视?布鲁诺夫与康斯坦丝让他回忆童年,童年的创伤很可能是导致他的犯罪心理。
梦中变形的轮子也是重要意象,布鲁诺夫解析为手枪。假爱德华大夫因恐惧而将手枪扭曲为变形的轮子。梦中倾斜的屋顶与滑雪的轨迹,布鲁诺夫坚持认为那是童年创伤的具象化。
于是,康斯坦丝决定陪假爱德华大夫回到他的家乡,复现滑雪场景,以唤起他的记忆。
他们来到滑雪场,两人往下滑时,眼看康斯坦丝就要坠入悬崖,假爱德华大夫奋力救下了她,那一瞬间,记忆重现。

原来,假爱德华大夫真名约翰·贝兰特,是一名大夫,反对战争、厌恶杀戮。童年时,与弟弟玩耍,无意中误伤弟弟,导致他从斜坡上坠落致死,这种创伤让贝兰特失忆和犯罪情结,误认自己是凶手。再回到梦境,那些场景、物品皆有了象征意味。
在一个大赌场里,大家都在赌博。大赌场隐喻男主角所处的社会、环境,出事的地点,谁的人生不是在赌博?巨大的眼睛隐喻上帝,或者老天、神,你以为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男主角受到良心的遣责,心里一直有那一双双无处不在监视自己的眼睛。
被设计成女人腿的桌腿与近乎赤裸的美女象征着性与诱惑,暗示贝兰特对康斯坦丝的爱慕;巨眼天幕被剪刀剪碎,隐喻他的恐惧迫使他不敢爱。
斜面的屋顶显然就是滑雪场,也是爱德华大夫被杀的地方。滑雪的轨迹正是贝兰特的弟弟坐在滑轮上,被贝兰特误伤坠入的痕迹,那条条划痕深深刻在贝兰特脑海,成了他认为自己是凶手的重要符号。巨大的蝴蝶翅膀是天使,天使翅膀下浓黑的阴影也是死亡,象征天使是来拯救他的,显然是康斯坦丝;倘若拯救不了,就是死亡。
蒙面赌场老板是操作这一切的幕后者,他手持变形的轮子,意味着他拿着手枪,真正的凶手就是他。布鲁诺夫教授尚未解析出真凶,悬疑片总是要到影片最后才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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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言:“梦是通往潜意识最可靠的路径”。让我们回到弗洛伊德本我、自我、超我的重要理论中,对应贝兰特的梦。
本我,就是贝兰特童年创伤的释放。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滑雪轨迹、变形轮子、坠落场景,象征其童年误杀弟弟的原始罪恶感,这些意象将弟弟之死与爱德华遇害事件叠加,形成“我就是凶手”的潜意识冲动。梦中还有剪刀剪断眼睛的画面,象征贝兰特对康斯坦丝的爱恋,因自己的罪恶感被压抑。
自我,试图调和本我与现实。贝兰特清醒时冒充“爱德华大夫”,那是他的“自我”,试图掩盖自己的罪恶心理,只要爱德华大夫没死,他便能让自己从犯罪的心理中解脱。但梦境暴露他的身份混淆,梦中“无面孔的赌场老板”象征自我无法辨识真凶,“倾斜屋顶”代表现实认知的崩塌。
超我,让道德审判具象化。梦境中悬挂的巨眼象征超我的道德审查,凝视贝兰特的“罪行”。手持变形轮子的赌场老板代表超我对“谋杀”的惩罚欲,而贝兰特梦中被他追赶,可以说是超我压迫下产生的自我毁灭倾向。

回到故事中,康斯坦丝被默奇森医生无意中一句话点醒,经理性分析,断定前任院长默奇森医生就是真凶。在事实与真相面前,默奇森医生饮弹自尽。默奇森医生因嫉妒爱德华接任院长而策划谋杀,并利用贝兰特的犯罪情结嫁祸。结局自然是贝兰特与康斯坦丝圆梦,好莱坞似大团圆。
多年前,读过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不太懂,却感兴趣,还试着解析自己的梦、亲人的梦,更多是想当然的牵强附会。看了此片后,再读,似乎有点懂了。尽管,弗洛伊德的理论备受学术界争议,电影的联想也有些牵强,但希区柯克的《爱德华大夫》却颠覆了传统电影中模糊化的梦境呈现,直接启发了《盗梦空间》中的梦境构造;梦境中的意象皆与现实案件形成隐喻对照,影响了大卫·林奇《蓝丝绒》的叙事;钥匙孔偷窥的镜头,将观众代入角色的心理困境,影响了《沉默的羔羊》。

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启发了萨尔瓦多·达利的超现实主义艺术,促使希区柯克拍摄电影《爱德华大夫》,影响到乔伊斯的意识流小说《尤利西斯》。这也是对心理冲突的视觉化与文字探索,激发了读者与观众对弗洛伊德解梦的兴趣。
达利将“达利风格”完美地融入场景设计中,那巨大的眼睛、变形的轮子、女人腿桌椅、斜面屋顶与雪山、蒙面人、巨形翅膀,皆可与达利的画对应。巨大的眼睛可在达利《伟大的自慰者》找到相似处,变形的轮子与他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中的软钟对应,都以扭曲形态隐喻时间的崩塌与记忆的不可靠性,轮子还具象化为手枪,连接贝兰特的童年创伤。

达利的《记忆的永恒》创作于1931年,非常典型地体现了达利早期的超现实主义画风。在达利的作品中,他把现实世界中不连贯的片断混合在一起。达利以倾斜几何结构制造失衡感,影片中的斜面屋顶既是滑雪斜面犯罪现场的变形再现,也是心理崩塌的视觉隐喻。梦中赌场老板的面部模糊处理,延续达利画作《隐身人》的身份模糊,暗示人格分裂与自我认知的缺失。剪刀剪眼睛的场景,则是希区柯克对布努埃尔《一条安达鲁狗》的致敬。

达利设计的梦境并非独立片段,而是映射现实,以精确写实表现荒诞,颠覆传统梦境模糊的呈现方式,以示电影可以是“流动的达利画布”。
在“流动的达利画布”中,在希区柯克的引导下,我们走进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中,也慢慢看懂达利的超现实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