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8

八语书生归田记


2014年秋,鲁西南平原,济宁市任城区长沟镇邓家营的玉米秆已晒成金黄,在渐凉的秋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绵延起伏,像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村西头那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里,98岁的邓昆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棵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槐树,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的旧词典。


词典的扉页上,用八种不同笔迹的语言写着同一个词——“信仰”:英语的Faith,法语的Foi,德语的Glaube,俄语的Вера,日语的信仰,西班牙语的Fe,阿拉伯语的إيمان,还有希伯来语的אמונה。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录着那个早已远去却又从未消失的时代。


霜降那天,邓家营的老人们聚在村口那棵已三百余岁的老槐树下,目送着一口薄棺被抬上灵车。他们互相搀扶着,眼角噙着泪,低声絮叨着邓大爷的好。在这些朴实的村民记忆中,邓昆是个会写一手好字、认得几个洋文、总是不厌其烦帮人读信写信的老农民,是那个冬天会挨家挨户送自酿地瓜酒、夏夜会在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大家讲古的敦厚长者。他们敬他、爱他,却无人真正知晓,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曾是上海滩十里洋场上风云一时的翻译奇才,是穿梭于刀光剑影中的无名英雄。


第一章 上海滩的翻译奇才


1936年初春,上海租界,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洋泾浜英语混杂着法语、德语、俄语,在南京路、霞飞路流淌。在英租界巡捕房那栋三层红砖办公楼里,20岁的邓昆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巡捕房新上任的英国督察亨利·道森交谈。


“邓,你的英语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道森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翻译。


邓昆微微一笑,得体地欠身:“督察过奖。我在圣约翰大学旁听了两年,老师大多是英国侨民。”随即,他用标准牛津腔补充道,“而且,语言学习需要的不只是天赋,更是对文化背景的理解。”


道森更加惊讶了:“你还在法国领事馆工作过?我听说法语也很棒。”


“略懂一二。”邓昆谦虚地回答,随即用流利的法语说道,“语言是桥梁,能让我们彼此理解,消除误解。”


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几个法租界的警察押着一个情绪激动的俄国人进来,双方语言不通,场面混乱。邓昆快步上前,先用流利的俄语安抚了那个俄国人,了解到他是因为护照问题被误抓,随即向法国警察用清晰的法语说明了情况。不到十分钟,一场可能升级为外交事件的风波被平息了。


“上帝啊,你还会俄语?”道森瞪大了眼睛。


邓昆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在租界讨生活,多学几门语言总是好的。”


没人知道,这个从山东乡下来的年轻人,凭着近乎过目不忘的天赋和异于常人的毅力,硬是啃下了八门外语。白天,他在巡捕房做翻译,晚上则泡在图书馆,借阅各种外文书籍,从莎士比亚到雨果,从歌德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文学中感受语言的魅力与文化的差异。夜深人静时,他还会到外滩,与不同国籍的水手、商人交谈,学习地道的口语和俚语。


短短两年,邓昆就成了巡捕房最抢手的翻译,英美法德日等各国领事馆、银行、洋行有重要外事活动,都会点名请他。他穿着体面的西装,出入各种高级场所,与洋人谈笑风生,与富商推杯换盏,但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他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傲慢,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洋人们敬重他的才华,富商们觊觎他的人脉,舞会上总有穿着时髦的小姐试图接近这位英俊能干的翻译官。然而邓昆总是礼貌而克制,从不陷入任何暧昧关系。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他的西装内袋里,始终揣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徽章,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为光明而战”。


那是1936年秋天,邓昆在法租界一家小书店里,偶然读到一本中文版的《共产党宣言》。他被书中描述的理想深深吸引,开始偷偷阅读各种进步书籍。不久后,通过书店老板的引荐,他接触到了地下党组织。经过长达半年的考察,1937年初春的一个夜晚,在闸北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邓昆面对着一面手绘的党旗,庄严宣誓。


“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书生’。”联络人,一位化名“李先生”的中年男子握着他的手,“你的语言才能和对租界情况的熟悉,将是革命事业宝贵的财富。但你必须明白,这条路充满危险,一旦暴露,性命难保。”


邓昆目光坚定:“我来自山东农村,见过太多苦难。如果我的能力能为这个国家、为老百姓做点什么,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从那一天起,邓昆的翻译生涯,就与隐秘的革命事业紧紧绑在了一起。他用翻译的身份作掩护,穿梭于租界的各个角落,收集情报,传递信息,掩护同志。他惊人的语言天赋和对各国文化的了解,让他能轻易获取洋人的信任,甚至能模仿不同国家的口音和思维方式,在复杂的局势中周旋自如。


第二章 雨夜惊魂


1938年深秋,淞沪会战已持续一年多,上海沦陷,租界成为孤岛。黄浦江畔,雨夜如漆,浪涛拍打着码头,溅起的水花混着雨水,打湿了邓昆的西装下摆。他刚从一场德国商行的晚宴上脱身,就被紧急召到英租界巡捕房。


办公室里,英巡捕房的总督察罗伯逊面色阴沉,将一份名单重重拍在邓昆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邓,这些人都是地下党,我们掌握了可靠情报。明天一早,你带一队人,按名单抓人。”


邓昆拿起名单,十二个名字映入眼帘。他的心脏骤然一紧,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名单上有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一个是常在弄堂里免费教穷苦孩子读书的“李先生”,一个是曾在他西装被划破时默默帮他缝补好的“陈大姐”。他们正是他在组织内的重要联络人。


邓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名单,故意皱起眉头,用流利的英语回道:“督察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根据租界的法律和惯例,我们抓捕前需要确凿证据。这些人中,有几个是租界内有头有脸的商人,贸然行动可能会引起外交纠纷。”


见罗伯逊面露犹豫,邓昆紧接着用德语补充道:“而且,德国领事馆上周刚刚提醒,要我们谨慎处理涉及中国人的案件,避免给日本人干涉的借口。”随后,他又故意用俄语夹杂着法语,分析起名单上每个人可能的活动轨迹、社会关系,将水越搅越浑。


罗伯逊被各种语言和复杂的分析弄得晕头转向,最终烦躁地挥挥手:“好了好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邓昆心中一松,但表情更加严肃:“给我一天时间,我以翻译官的身份去核实这些人的背景和动向。如果情报属实,我们不仅能抓到人,还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上级。如果情报有误,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罗伯逊盯着邓昆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就给你一天。明晚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


“明白,督察先生。”邓昆恭敬地欠身,将名单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走出巡捕房大楼,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邓昆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看怀表——晚上十点一刻。距离天亮只有不到八个小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通知到所有人。


那一夜,邓昆的脚步踏遍了租界的大街小巷。他先是回到自己位于法租界的公寓,换上深色便装,从床底暗格里取出应急的暗号和联络工具。然后,他像一道影子,融入夜色。


在霞飞路一家即将打烊的茶馆,他借着喝茶的名义,用日语在屏风内侧画下一个特殊的符号;在南京路口的报摊,他买了一份晚报,用法语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下警示,将报纸“不小心”遗留在指定位置;在外滩码头,他伪装成检查货物的商人,用阿拉伯语在第三号仓库的麻袋上画上紧急撤离的标记。


凌晨两点,雨越下越大。邓昆来到与李先生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一座废弃教堂的后门。他按照约定节奏敲了五下门,两短三长。门开了条缝,李先生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书生?你怎么来了?”李先生压低声音。


邓昆闪身进门,来不及解释,直接将名单递过去:“巡捕房要抓人,明天一早行动。名单上有十二个人,包括你和陈大姐。必须马上撤离!”


李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接过名单,借着打火机的微光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这...这是我们的核心成员名单!怎么会泄露?”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邓昆急道,“我已经在其他联络点留下暗号,但你和陈大姐的地址不在常规联络点,我必须亲自来通知。天一亮就来不及了!”


李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撤离点已经不安全了。原计划是转移到苏州,但这条路可能被监视了。”


邓昆迅速思考:“走水路!我知道一艘德国货轮,明早六点开往香港。船长欠我一个人情,可以安排几个人上船。你们分散走,凌晨四点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集合,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可其他人...”


“我来安排!”邓昆斩钉截铁,“你带着陈大姐和名单上前三位同志,先上德国货轮。其他人,我另想办法。快走!”


送走李先生,邓昆继续在雨夜中穿行。他又联系了另外两个紧急联络人,安排了不同的撤离路线——一对扮作夫妻的同志混入难民队伍,走陆路前往杭州;另一组则通过青帮的关系,躲进一艘开往天津的货船底舱。


凌晨四点,雨势渐小。邓昆来到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李老师和陈大姐等四人已经等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邓昆从怀中掏出四张伪造的通行证和一小袋银元:“这是通行证和路上的盘缠。上船后不要互相交谈,装作互不认识。到香港后,会有人接应你们。”


陈大姐,这位平日里温婉沉静的中年妇女,此时眼含热泪,紧紧握住邓昆的手:“书生同志,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


邓昆摇摇头,露出一丝微笑:“不,我现在回去,还能继续潜伏。巡捕房还需要我这个翻译。而且,我答应罗伯逊明晚交报告,如果我也消失,只会让他们更加怀疑。”


“可是太危险了!”李先生也劝道。


“革命哪有不危险的。”邓昆拍拍两人的肩膀,“快走吧,船不等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继续战斗!”


目送四人悄悄登上那艘德国货轮,看着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晨雾和细雨中,邓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刻已是凌晨五点半,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巡捕房,开始伪造那份“核实报告”。他用英文、法文、德文混合撰写,引用了大量租界法律条文和国际法案例,故意写得冗长复杂,结论是“名单上的人大多身份可疑但证据不足,建议继续监视而非立即抓捕”。


早上八点,罗伯逊看到这份长达二十页的报告时,皱着眉头翻了翻,骂了一句“无用的情报”,便随手扔在一边,再也没有提起抓捕的事。


邓昆走出巡捕房大楼,晨光刺破雨后的云层,洒在外滩的建筑上。他站在黄浦江畔,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这一夜,他像走在刀尖上,每一秒都可能暴露,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但他做到了,十二位同志全部安全转移。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闪过——日本宪兵队的副队长小野。小野盯着邓昆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


邓昆心中一凛。这个小野,曾多次在社交场合试探他的政治立场,显然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从这一刻起,邓昆知道,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了。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谨慎地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继续为组织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转移。


第三章 商行风云


抗战胜利后,上海租界收回,邓昆也离开了巡捕房。组织考虑到他可能已经暴露,建议他转移到解放区,但邓昆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在租界工作了近十年,积累了广泛的人脉,熟悉商业运作。如果我开一家商行,既能以此为掩护继续工作,也能为组织筹集经费。”邓昆对联络人说。


经过慎重研究,组织同意了他的计划。1946年春,邓昆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在巡捕房工作时积攒的人脉,在南京路开了一家名为“昆泰”的布匹商行。他精明、干练,又精通多国语言,很快就与英国、美国的纺织厂建立了直接联系,拿到了紧俏货源的代理权。


“昆泰”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初的布匹贸易,扩展到进出口、货运代理等多个领域。不到两年,邓昆就成了上海滩小有名气的富商。他住进了法租界的小洋楼,出入有汽车,穿着定制西装,俨然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这位邓老板过着近乎苦行僧的生活。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赌博,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从不参加社交活动。他住的洋楼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书房里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他赚来的钱,大部分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捐给了革命组织。


曾有好心的朋友劝他:“邓老板,现在时局这么乱,你得多为自己打算,攒点家底啊!”


邓昆总是微笑着摇摇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等国家太平了,我还要回山东老家种地呢。”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总会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鲁西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


在商行老板的身份掩护下,邓昆继续为地下工作提供支持。他的商行成了秘密联络点,他的货船经常运送“特殊货物”,他的银行账户为组织转移资金。他利用与外国商人的关系,获取国民党政府的经济情报和军事动向;他以采购货物为名,为解放区运送药品、通讯器材等紧缺物资。


1948年冬天,淮海战役打响前夕,邓昆接到一项紧急任务:将一批地下党的重要干部从上海转移至苏北解放区。这批干部中,有几位已经在国民党特务的监视名单上,陆路和水路都被严密封锁。


邓昆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他通过关系,联系到了一艘即将开往天津的英国货轮“海神号”。船长詹姆斯是个见钱眼开的英国人,邓昆以三倍运费的价格,包下了货轮底舱的整个货仓。


“邓,你要运什么货这么神秘?还要我亲自签收?”詹姆斯狐疑地问。


邓昆微笑着递上一根雪茄:“一批珍贵的古董,要运到北方。现在兵荒马乱的,陆路不安全,只能走水路。这些东西见不得光,所以...”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又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


詹姆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懂,我懂。你们中国人就喜欢这些老玩意儿。放心,我的船绝对安全!”


开船前夜,月黑风高。十二名化装成码头工人的地下党干部,混在搬运工中,悄悄登上了“海神号”,躲进底舱的货箱里。邓昆亲自在码头监督“装货”,与詹姆斯谈笑风生,将一箱箱贴着“易碎品”标签的木箱搬上船。


凌晨四点,货轮即将起航。邓昆站在码头上,看着“海神号”缓缓驶离,心中默默祈祷。突然,一队国民党宪兵冲上码头,为首的军官大声喝道:“停船检查!有情报说船上有共党分子!”


邓昆心中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他快步上前,挡在军官面前,用流利的英语对船上的詹姆斯喊道:“詹姆斯船长,这些国军弟兄说要检查您的船!我说了这是英国商船,有外交豁免权,他们不信!”


詹姆斯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站在甲板上,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这是大英帝国的商船!谁敢检查?叫你们司令来跟我说话!”


邓昆转身对军官说:“长官,这位詹姆斯船长脾气不好,要是闹到英国领事馆去,恐怕不好收场。而且...”他压低声音,“这船上运的是汇丰银行的重要物品,要是耽误了,恐怕...”


军官犹豫了。这时,一个特务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军官脸色变了变,最终挥了挥手:“撤!”


看着宪兵队离开码头,邓昆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着“海神号”消失在黄浦江的晨雾中,知道这批同志安全了。


1949年5月,解放军的炮声逼近上海。国民党军队开始疯狂撤退,同时大肆破坏城市设施,搜捕进步人士。邓昆接到组织通知,要求他立即转移。但他拒绝了。


“我的商行里,还有一批重要的物资和文件需要处理。而且,这个时候突然消失,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对联络人说,“放心,我有办法。”


5月24日,解放军攻入上海市区。国民党残部仍在负隅顽抗,城中枪声不断。邓昆将商行的所有账本、文件收拾好,又将最后一批资金转移出去,然后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5月27日,上海全境解放。当消息传来时,整个城市沸腾了。邓昆走出商行,站在南京路上,看着红旗招展,听着锣鼓喧天,泪水模糊了双眼。八年抗战,三年内战,多少同志牺牲,多少百姓受苦,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一个月后,邓昆将“昆泰商行”的所有资产清点完毕,连同一份详细的清单,交给了新成立的上海市军管会。工作人员看着清单上巨额的数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邓先生,这些都是您个人名下的财产,您确定全部捐给国家?”


邓昆点点头,微笑道:“没有新中国,这些钱财又有什么意义?我年纪大了,想回老家种地,过几天清静日子。”


工作人员肃然起敬,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离开上海那天,邓昆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本陪伴了他多年的多语词典。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长衫,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就像无数普通的旅人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火车缓缓驶离上海站,邓昆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记录着他的青春、他的奋斗、他的危险与荣光。如今,他要离开了,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第四章 归田隐居


当邓昆穿着粗布衣衫,背着简单行囊出现在邓家营村口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这个二十年前离开家乡,据说在上海发了大财的“邓家小子”,怎么就这么突然回来了?还穿得这么寒酸?


邓昆的归来,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有人说他在上海做生意赔光了本钱,不得不回来;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祸,跑回来躲灾;甚至有人说,他其实在上海有老婆孩子,是被赶出来的。


对这些流言蜚语,邓昆从不解释。他只是向村里要了祖上留下的一亩三分地,在村西头盖了一间土坯房,从此过起了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


起初,村里人对他这个“城里回来的洋学生”种地不抱希望。可没想到,邓昆干起农活来,一点不比老把式差。春耕时,他挽起裤腿,赤脚下田,犁地、耙地,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夏耘时,他顶着烈日,在玉米田间锄草,汗水湿透了粗布褂子;秋收时,他挥舞镰刀,割麦子、掰玉米,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邓大哥,你这手,以前是拿笔杆子的吧?”邻居老赵看着邓昆满手的血泡,心疼地问。


邓昆笑笑,用带着长沟口音的山东话说:“俺本来就是庄户人出身,小时候也下地干过活。这二十年在外面,手艺是生疏了,练练就回来了。”


他不仅干活卖力,待人还特别和气。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一定到场帮忙;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偷偷塞过去几块钱;村里老人有个头疼脑热,他会从上海带回来的小药箱里找出合适的药。渐渐地,村里人不再议论他的过去,开始真心接纳这个“邓大爷”。


但人们很快发现,这个邓大爷不简单。村里有孩子考上县里的中学,要填表格,家长来找邓昆,他提起笔,刷刷几下就写好了,那字工整漂亮得像印出来的;谁家要写信给远方的亲戚,他不但能写,还能用不同的方言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1952年,村里办扫盲班,找不到老师。村干部愁得不行,邓昆主动找上门:“要是信得过俺,俺来教。”


村干部将信将疑,但实在找不到人,只好让他试试。没想到,邓昆教得特别好。他不光教认字,还编了顺口溜,把生字串成歌谣,孩子们学得又快又牢。他还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给村民们讲中国有多大,有哪些省份,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小小的扫盲班,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最神奇的是1955年秋天,县里来了个苏联农业考察团,县里临时找不到俄语翻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想起邓昆会“洋文”,赶紧把他请来。邓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褂子就去了。


在座谈会上,苏联专家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县里的翻译卡了壳,急得满头大汗。邓昆不慌不忙,上前用流利的俄语和专家交流起来。他不仅准确翻译,还能用专业术语介绍当地的水土、气候、作物特点,甚至能就一些农业技术问题和专家深入讨论。


苏联专家惊讶地问:“同志,你在苏联学习过?”


邓昆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以前在上海工作时,跟白俄罗斯同事学过一些。”


那一次,考察进行得非常顺利,县里领导对邓昆刮目相看,想调他到县里工作。邓昆却婉言谢绝了:“俺年纪大了,在村里种种地,教教孩子,挺好。”


回到村里,人们围着邓昆问东问西:“邓大爷,你咋会苏联话?”“你在上海到底是干啥的?”


邓昆只是摆摆手,笑眯眯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邓昆在邓家营扎下了根。他承包了村里的果园,引进了新品种,带着村民们科学种植,邓家营的苹果、梨子成了县里的名牌。他在自家院子里种满了花,春天桃花、杏花,夏天荷花、茉莉,秋天菊花、桂花,一年四季,小院里总是飘着花香。


夏夜,他会在老槐树下摆上小桌,泡一壶茶,摇着蒲扇,给村里的孩子们讲故事。他讲上海滩的繁华,讲黄浦江的轮船,讲租界里的各色人等,但他从不讲自己,不讲那些惊心动魄的雨夜,不讲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在孩子们心中,邓大爷的故事里有大千世界,有江河湖海,唯独没有他自己。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也刮到了这个小村庄。有人贴出大字报,说邓昆是“上海来的特务”、“资本家的走狗”。红卫兵闯进他家,翻箱倒柜,搜出了那本多语词典,如获至宝。


“看!这就是证据!普通农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用外国字写写画画,肯定是密码本!”一个年轻的红卫兵挥舞着词典,激动地说。


邓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老村长闻讯赶来,一把夺过词典,翻开扉页,指着那行“信仰”说:“啥密码本?这是毛主席说的‘革命信仰’!邓大哥是革命群众,是贫下中农!”


村里人也纷纷站出来为邓昆说话:“邓大爷是好人!”“他教我们识字,帮我们种果树!”“那年发大水,是他拿出积蓄帮村里修堤坝!”


在村民的保护下,邓昆没有受到太大冲击。只是那本词典被收走了,说是要“上交审查”。几天后,老村长悄悄把词典还了回来,扉页上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经过审查,未发现问题。”


邓昆接过词典,轻轻抚摸着扉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最终只是对老村长说了声“谢谢”。


文革结束后,县里落实政策,派人来找邓昆,说要为他“平反”,还要给他安排工作,补发工资。邓昆却摆摆手:“俺就是个农民,在村里挺好,哪儿也不去。”


来人没办法,留下一笔“补偿款”。邓昆转手就把钱捐给了村里的小学,翻修了教室,添置了桌椅。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新世纪。邓昆已是耄耋之年,背驼了,眼花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但他依然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侍弄花草,读读书。那本旧词典,被他用布包着,放在床头,时不时拿出来翻翻。


有年轻人好奇,问他:“邓爷爷,您会那么多外国话,现在还记得吗?”


邓昆眯着眼,想了很久,然后用英语慢慢地说:“Some things, once learned, are never forgotten.”(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永远不会忘记。)然后又用俄语、法语、日语各说了一遍,最后用山东话说:“就像种地,学会了,就忘不了。”


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村里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胸中藏着怎样的锦绣。


第五章 叶落归根


2014年秋天,98岁的邓昆身体每况愈下。他不再出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那棵树是他回村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霜降前一天,邓昆把老村长请到家里,从床头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本旧词典,还有一些发黄的纸片。


“老兄弟,这些东西,等我走了,你帮我交给国家。”邓昆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村长眼眶红了:“邓大哥,你说啥呢,你还能活好久...”


邓昆摇摇头,笑了:“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他摩挲着词典的封皮,“这本词典,陪我大半辈子,记录了我最好的年华。里面的东西,或许对国家还有点用。”


他又指着那些纸片:“这些,是我当年一些朋友的名单,有些人可能不在了,但国家应该记得他们。”


老村长郑重地接过布包:“你放心,我一定办到。”


霜降那天清晨,邓昆安静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村民们为他举办了简单的葬礼。整理遗物时,老村长打开了那个布包,在词典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1938年雨夜,安全转移。”纸条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书生,代号‘八语’,潜伏于英租界巡捕房,功勋卓著,从未暴露。”


老村长捧着纸条,手在颤抖。他终于明白,这个和他们一起种地、一起喝酒、一起在田间地头啃窝头的老人,曾经是怎样的人物。


灵车驶离邓家营时,全村人都来送行。老槐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喃喃自语:“邓大哥,走好。”孩子们不懂生死,只是觉得那个会讲故事、会变魔术(其实是用外语说绕口令)的邓爷爷再也不回来了,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一个月后,省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党史研究办公室的。他们在邓昆的土坯房里待了一整天,翻阅了那本词典和那些纸片,还采访了村里的老人。离开时,领头的同志握着老村长的手说:“邓昆同志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是无名英雄。他的事迹,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老村长问:“那邓大哥的坟前,能立块碑吗?写上他的事迹,让后人知道。”


那位同志想了想,摇摇头:“按照邓昆同志生前的意愿和他工作的特殊性,我们暂时还不能公开他的详细事迹。但请放心,历史会记住他,共和国会记住他。”


老村长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第二年春天,邓昆的坟前,多了一块简单的青石板,上面只刻着:“邓昆,1916-2014,邓家营农民。”但在青石板的背面,不知是谁,用娟秀的字迹刻了一行小字:“书生归田,功德在心;八语成尘,信仰长存。”


如今,邓家营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个关于翻译家、革命者和农民的故事。村里的老人还会在槐树下,给孙子们讲邓大爷的故事,讲那个会说八国语言却选择回乡种地的奇人。


而邓昆,这个将半生献给隐秘战线,又将半生还给土地的“八语书生”,最终将自己的一生,深深地种进了故乡的土壤里,长成了一株默默无闻却根深叶茂的庄稼。在历史的长卷中,他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但在邓家营这片土地上,他活成了传奇,活成了丰碑,活在每一个听过他故事的人心中。


他的信仰,从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他的选择,从未因时代变迁而后悔。从十里洋场的霓虹闪烁,到鲁西南平原的麦浪金黄,他走完了一个传奇,也活出了一个普通人最不普通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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