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饭局，我大哥也在，坐在主位旁边，跟一个什么领导喝酒，笑得满脸堆花，端着杯子弯着腰，嘴里说您多关照您多关照，领导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宋你放心，他直起腰来说谢谢您，又笑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笑，想起小时候他从来不笑。
他不是不会笑，是对我们家人不笑，永远是那张脸，不冷不热的，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你不说他也不说。我妈说他从小就那样，犟，谁也不服，我爸拿竹条抽他他不哭，就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掉下来。
他初二逃课，我妈拿竹条追他，他跑得比我妈快，我妈追不上，站在巷子口哭，他跑远了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跑。后来我妈不追了，他也不跑了，他换了个办法，去学校，把书包往桌兜里一塞，趴着睡觉，老师讲什么他一个字不听，英语课三年只学会一个词，班长，他用汉语标了音，毛奈特。
但他物理好，经常考第一，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不用。他运气也好，赶上厂里最后一批内部招工，初中毕业就上班了，下钻机，学绕电机，跑推销，后来当了个编织袋厂的厂长，厂子快倒了，他硬给救活了。
厂子活了他也活了，换了车，换了房，村里人见了他都说老宋出息了，他笑笑，说哪有哪有。他对村里人特别热情，碰见了必停车，递烟，问要不要帮忙，老村长赶集他调头送人家回家，金旺在街上碰见他，他又是递烟又是问要不要顺路送回去，金旺回村跟我夸他，说你哥虽然事干大了但人没变，朴实得很。
我听了七分自豪三分不满，我说他对外人热情得不得了，对自己家人冷冰冰的，他回我家从来不笑，坐那儿跟欠他钱似的，你跟他说句话他嗯一声，不说他就坐着，看电视，看手机，不说话。
我以前觉得他是装的，在外面装热情，回家懒得装了。直到去年腊月。
我和我老公开车去镇上买东西，在一个十字路口被摩托车撞了，骑摩托的从后面冲过来，刹不住，撞在我们车尾上，人从车上摔下来了。我老公吓懵了，打电话给我大哥，大哥几分钟就到了。
他到了以后先看我们有没有事，说别慌别怕，然后叫了辆车让我把人送医院，他留下来跟我老公处理。我把伤者送医院安顿好了，去交警队找他们，我看见大哥正跟交警队的人往外走，他弯着腰，陪着笑，小声说什么，那样子像在求人。
他不到五十，头发白了一半，他弯着腰陪笑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白的，从发根白到发梢，不是那种灰白，是全白。
他没看见我，他太专注了，对着那个比他小十几岁的人笑，说好话，递烟，倒茶。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对我们冷，他是笑不动了。在外面笑了一天，笑到脸僵了，回到家只想把脸卸下来，不想再动了。
那天饭局散了，我坐他的车回去，他开车，我坐副驾，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车开了几分钟，等红灯的时候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睡着，就是闭着眼。
他的嘴角是平的，没笑，也没绷着，就是平的，一条直线。
绿灯了，他睁开眼，继续开，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开车的侧脸，他老了，比我记忆里老了，但开车的时候不笑，跟他平时在家一样，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