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以后,反倒格外偏爱吃野菜。可回想小时候,最香的莫过于那一碗白米饭,就着一点豆腐乳,便能呼噜呼噜吃下一大碗,连碗底都能舔得干干净净。小时候的零食也简单,辣条、老鼠肉(儿时常见的零食小吃)、香蕉棒冰,棒冰只要两毛钱一只,一块钱就能买上好几样,攥在手里,便能收获一整天的欢喜。
村子里的人,大多渐渐模糊了模样,唯有两个人,在我记忆里格外清晰。一个是过年时专门杀猪的老金,他总穿着一件皮质围布,从胸前一直垂到脚踝,脚上蹬着一双雨靴,身形魁梧结实,一看就很有气力。他们家住在街口的拐弯处,每次经过,总能看见他瘦瘦的老婆——我们都叫她瘦嫂,坐在门前的搓衣板上搓洗衣服。门前有条小小的水沟,每逢下雨,水流湍急,瘦嫂便直接在门口,拿着棒槌捶打衣物,洗干净后,再一件件装进木桶里,搭在院子里竹子架起的晾衣杆上晾晒。
老金和瘦嫂有一儿一女,儿子已是挺拔的小伙子,女儿也是清秀的小姑娘,我不知道那男孩是否已经成家,女孩是否已经出嫁。两个孩子都随了妈妈,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都带着点龅牙,不过皮肤却白白净净,浑身透着年轻人的精气神。再看五大三粗的老金,虽头发已有些花白,步入中年的他却依旧充满活力。尤其是快过年的时候,他总会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杀猪刀,每一把刀上,似乎还残留着猪的温度与烟火气。村里或许有人不认识其他乡亲,但没人不认识老金,毕竟,他那身标志性的黑皮围布,实在太好辨认。
小时候的饭,总觉得格外香,一碗接一碗,怎么吃都不腻。那时候的米,都是自家田里种的,经过太阳的暴晒,颗粒饱满,晒干后便装进长长的稻谷柜里。这稻谷柜还有个实用的用处,每到过年,家里客人多,没有空余的床位,就在稻谷柜上铺上一层棉被,便是一张临时的床,睡起来暖乎乎的,还带着淡淡的米香。
等到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就要把稻谷装到三轮车上,那时候我才读小学,也骑着三轮车,“吱呀吱呀”一脚一踩,往村子外口的加工厂去,找老李把稻谷加工成白白的大米。老李身上常年穿着一身清一色的蓝色衣裳,衣服的屁股和膝盖处总打着补丁,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加工厂是一间单层的小平房,水泥地面早已凹凸不平,外墙的白漆也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夹杂着稻草的黄水泥墙。每次机器“嗡嗡嗡”地加工时,加工厂里总是雾蒙蒙的,到处都是飞扬的米糠。老李戴着一顶拖到腰间的帽子,像动画片里的女巫帽子,裹得严严实实,飞扬的米糠落在他的脸上,蒙起一层白茫茫的薄霜,眉毛、胡子上全是,唯有加工好的大米,洁白透亮,干干净净地躺在簸箕里。原来,稻谷褪去外层的谷壳“外衣”后,竟能这般洁白。机器一停,老李就帮我把米装上三轮车,还多给了一袋米糠,那是家里鸡鸭的口粮。
老李家就在村子的外口,只有去外婆家的时候,才会经过。远远望去,他们家的屋顶上总冒着袅袅炊烟,混杂着稻谷加工成米的清香,还有隐约飘来的饭香。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我便跑得更快了,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