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声明,禁止搬运/转载。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收拾行李。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拉着丈夫小蒋匆匆赶往医院看望父亲。
简陋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看到病榻上消瘦憔悴了许多的父亲,苍白的脸上,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往日那个体面利落的父亲,被病痛磨得没了人样。
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床前:“爸,对不起,是我害你受苦了。”
他虚弱地抬起手:“没事,不哭了,小心把娃吓着了。”
“爸,我俩回陕北给咱凑钱,凑到了尽快回来。”我哽咽着说。 父亲见状安慰我:“没事,快好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虚弱地叮嘱我,帮他买双鞋和一条裤带,来医院是哥哥抱着他上车的,没顾上穿鞋,也没系裤带。
我强忍着眼泪,一一应下。给父亲穿袜子时,无意间碰到他的腿,我心头猛地一紧,那双腿冰凉刺骨。我连忙双手在嘴边呵气,然后双手来回用力搓揉,想给父亲焐热腿。
我跑出去想喊护士过来,父亲缓缓抬起手,示意小蒋拦住我。他眼皮微微掀开,轻轻摇头。
泪眼模糊间,我攥紧拳头,重重捶在小蒋胸口。他也不躲,只是低着头站在那,扶着我的肩膀。任由我顺着病房走廊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泣不成声。
临走前,我再次宽慰父亲,让他安心治病,我们回陕北筹到钱,马上就回来。 父亲轻声问我:“你啥时候能回来?” 眼看年关将近,我笃定许诺:“最迟大年初二,咱家那天过年待客,我一定回来。” 父亲闻言,虚弱的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点点头,满眼都是期盼。
走出医院大门的路上,我哭着对爱人说:“这次回家要是凑不够一万块钱,咱俩就……,就是你欠的彩礼把我爸病耽误了。”他连连点头,尽力照办。
返程路上黄土漫天飞扬,车身一路颠簸摇晃。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呜呜作响,像一声声凄厉的哨音。
我心底焦灼万分,只盼连夜赶回去凑齐钱款,天一亮便能回去给父亲治病。
车窗外,连绵的黄土峁梁像父亲弓起的脊背,一座接一座,沉默地往后退去。怀抱着啼哭的婴孩,我不禁潸然泪下。
六个多小时后,总算到了陕北车站。站外清冷的灯光下,两三个戴着火车头帽子的小贩,双手交错着插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吆喝着。
我们快步出了站,叫了辆出租直奔家里。窗外漆黑一片,车子大约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小蒋家。
深冬的陕北天寒地冻,冷风顺着窗缝往屋子里钻,一屋子寒气浸得人心头发紧。
丈夫小蒋满脸愁容,不停搓着双手,跟公婆细说老丈人重病住院、急需医药费的难处。
公公听完心头一惊:“你丈人住院花钱是天大的事,可你们当初一心开店,把家里家底全填进去了,如今手里半分积蓄都没有,这可怎么是好?”
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在屋里来回踱步。
片刻,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小蒋:“要不,你明天去某某亲戚家碰碰运气。”
为了凑医药费,丈夫只能四处奔走借钱。那些日子丈夫每天出去借钱,早出晚归,带着一身冷风回来。
只见他缩着脖子蹲在炉子旁,我们齐刷刷看向他,他低头不语,说他本想去找同学借钱,谁知同学在外打工没要到工资,回来被老婆骂了一顿。
我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又急又怨。想问他到底还能不能借到钱,可一看见他缩在炉子边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抹泪。
十多天过去了,挨家挨户央求亲友,才凑到几千块。
转眼到了过年,我想回家,可公公听人说雪太大,怕路已经封了,暂时不通车。
我不信,让丈夫到镇上打听,结果确实如此。
我后悔自己不该任性回陕北,事已至此,埋怨也无济于事。
没有电话。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过两天再去打听,还是一样。
别人家在噼里啪啦地鞭炮声中吃团圆饭。
明天就大年初一了。我答应父亲最迟后天回家。
可我,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不由得潸然泪下。
直到正月初八,风雪稍歇,天色依旧阴沉灰暗。我再也坐不住,执意动身回家,公婆劝我雪还没停、路滑难行再等等。
我压住性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刀子我也要回去,不通车我爬也要爬回去。”说完泪水模糊了视线。
丈夫见我心意已决,只好应允。
当天夜里,雪停了,班车正常运行了。寒风凛冽,丈夫送我和孩子上了车。
我坐上晚上的卧铺大巴,急匆匆踏上归途,大巴一路摇摇晃晃,车厢漆黑一片,也慢慢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紧紧搂着孩子,他睡熟了,小脸贴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我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低头看看他。心里一遍遍念着:快到了,快到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多希望大巴能快些再快些,不要进服务区。
前半夜一直盯着路,不敢合眼,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早上,我几经辗转终于回到老家,离村口还有不到一里地,远远地,我就看见村头自家老屋后方,隐约有一个身穿孝衣的人影在走动。
单凭走路的姿态,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哥。
心猛地一沉。我抱着孩子,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爸,我的爸……”我嗓子发颤沙哑了,抱着孩子,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往家里奔跑。
一副白纸黑字的对联映入眼帘,大脑一片空白,冲进屋子,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灵桌前:“爸……”
旁侧有人连忙喊,女子回来了。接过我怀里哭闹的孩子,小姑和姑妈使劲拉我,却怎么都拽不起跪倒在地的我。
满心自责翻涌上来,我一边哭,一边狠狠捶打自己,姑妈、小姑也陪着一同哭我爸和离世的爷奶。
堂屋灵桌上香火袅袅,缕缕轻烟在昏暗堂屋里缓缓飘摇,寂静又肃穆。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只是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
不舍和愧疚涌上心头,我哭得几乎昏厥。
许久过后,母亲劝我:“对了,别哭了,起来喂娃,再哭也回不来了。”
我勉强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黑,一头栽倒,众人慌忙搀扶,把我搀扶到炕上休息。
醒来后才知道,我拼尽全力赶回家门的这一天,恰逢父亲头七。
村里左右邻居都来吊唁,人人都在惋惜我父亲。说他一辈子乐善好施、待人宽厚,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
谁都不敢相信,从前那么健壮硬朗、精神十足的一个人,一场重病熬下来,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
父亲走了,我的天彻底塌了。往常他知道我回来,会特意去集镇上割一溜五花肉。
如今我回来,只有灵堂前父亲的遗像。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回家特意上集买肉了。
往年正月初二,是我家最热闹的时候,姑妈和小姑携带他们的子女及孙辈来拜年。
小姑抹着眼泪,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才知道,父亲病重的正月初二上午,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吃力地转着头,目光呆滞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像是在寻找我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早已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曾经挺拔宽厚、包揽所有农活苦力的身子,病后干瘪瘦弱,没了半点往日模样。
一辈子硬朗、从不示弱的父亲,最后竟熬得如此凄凉无助。
听完小姑的讲述,我转过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还是放心不下他的白眼狼啊……
是我一次次让他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让他失望,最终带着遗憾离世,我却没能陪在他身边,满心悔意无处安放。母亲靠在门框上,对我和小姑说:“他在医院第一次主动拉着我的手说“这次,我怕是抗不过去了。以前受蒙蔽,对不起你了。要是能好,我一定弥补你……”
她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捂脸,肩膀抖动着。我和姑姑跟着抹泪。
父亲下葬那日,家中拮据,连一身体面点的寿衣都无力置办。他离开时,身上穿的还是日常劳作的旧工装,鞋袜、腰带,都是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时仓促买下的。连一场体面的送别都给不起。
下午我们兄妹四个和姑妈小姑一起去父亲坟前祭拜时,旷野凄冷,荒草未生,一抔新土,孤零零地堆在麦田里,显得格外突兀。
远远望见白幡和凌乱的花圈之间,那堆新土下面,是我永远的痛,是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父亲。
我哭着扑过去,恨不得刨去那层土,我要告诉父亲,你牵挂的女儿回来了,对不起。
你起来好好看看我。打你不听话的女儿,爸……爸,你起来看看你娃,我回来晚了……
香火袅袅,烟雾缭绕,我多希望父亲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
你的儿子尚未成家,一辈子的心事还没落地,你怎么能就此离去?
还有被你委屈半生的母亲,爷奶走后你曾和她坦言从前糊涂,许诺往后好好弥补,这份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小弟读书拔尖,本该亲眼看着他出人头地;小妹尚且待嫁,你又怎能安心闭眼?
这么多年来,我常常深夜入梦。梦里的我无数次大声哭喊父亲,倾诉积攒半生的亏欠。更多的时候,我还在那辆大巴上,还在往家赶。
可每次梦醒,唯剩泪千行。
年少一次任性的远行,换来余生再也回不去的归途。
那段日子,我整日以泪洗面,深陷自责与悔恨,短短一个多月,体重瘦到80斤。
守孝的日子浑浑噩噩,没过多久,家里的氛围慢慢变得冷淡生疏。
母亲言语间总埋怨我们,当初如果没有执意开店,就不会耗尽积蓄,更不会耽误父亲治病。
哥哥也对我和丈夫心存芥蒂,认为是他拖累了我。同时也埋怨我当初不听父亲劝,连父亲最后一程都没能赶上。
一句句话如同细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丈夫低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看着家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我清楚继续留下来,只会不断制造难堪。
我默默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动身那天,地上积雪尚未消,残雪覆盖路面,四下冷寂荒凉,寒气刺骨。母亲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神色冷淡,没有一句叮嘱,也没有上前相送。
我含泪抱紧孩子,和一路沉默的丈夫一同坐上大巴,踏上返回陕北的路途。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二十余载,提笔写下这些往事,心底依旧悲痛难抑。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