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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笔写下这段往事,仍是悲痛不已。
丈夫把父亲重病住院、急需用钱的难处跟公婆说了。公公满腹埋怨,直说我们当初做事莽撞,非要开店,把家底全部搭了进去,如今手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为了凑医药费,丈夫只能四处奔走借钱。那些日子他天天早出晚归,挨家挨户央求亲友,好不容易才凑到几千块。
转眼到了过年,我呆在婆家,望着窗外漫天大雪,惦记着病榻上的父亲,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熬到正月初八,风雪渐渐变小,我再也坐不住,执意动身回家,谁劝都没用。
丈夫见我心意已决,只好应允,让我抱着孩子、带着借来的钱先回去。等他把余款凑齐,立刻动身赶回老家。
当天夜里,我坐上卧铺大巴,急匆匆踏上归途。
第二天一大早,距离村口还有不到一里地,远远地,我看见自家老屋后方,有一个身穿孝衣的人影来回走动。单凭走路的姿态,我一眼认出,那是哥哥。
心头骤然一紧,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爸……我的爸……”我抱着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狂奔,气喘吁吁冲进屋子,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灵桌前,哭得浑身发抖。
一旁有人连忙接过我怀里哭闹的孩子,小姑和姑妈使劲拉我,却怎么都扶不起跪倒在地的我。
满心自责翻涌上来,我一边哭,一边狠狠捶打自己:“爸,女儿回来晚了,你怎么不肯等我啊?你把你娃白养了……”我撕心裂肺地痛哭,姑妈、小姑也陪着,一同哭我爸和离世的爷奶。
堂屋灵桌上香火袅袅,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只是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不舍和愧疚涌上心头,我哭得几乎昏厥。
许久过后,母亲劝我起身喂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再伤心也唤不回亲人。我勉强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黑,一头栽倒,众人慌忙搀扶,把我搀扶到炕上休息。
后来我才知晓,我拼尽全力赶回家门的这一天,恰逢撞上父亲头七,我终究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父亲这辈子,为凑我的学费吃尽苦头。家里能变卖的物件全部变卖一空,他拉下脸面四处求人,好开口、难开口的人情,全都挨个登门求助。
“爸,你一辈子为女儿受尽苦楚,还没来得及享一天女儿的福,怎么就狠心走了?往后的日子,让我怎么活下去……”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我再一次崩溃大哭。
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体面新衣。为供我读书,家里欠下一身外债。
平日里节衣缩食,父亲一心想要尽早还清债务,从来舍不得买肉改善伙食。唯独只要我回家,他一定会专程赶集,割一小条肉回来。弟妹总打趣,家里能吃上荤菜,全是沾了我的光。
父亲走了,我的天彻底塌了。
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回家特意上街买肉;再也没有人无条件迁就包容我的一切;再也没有人,做我永远的退路和依靠……
往年正月初二,都是阖家团圆、待客访友的热闹日子。
可父亲病重那年的初二,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吃力地转头张望,像是一直在寻找我的身影。听完小姑的讲述,我再次泣不成声:
“我爸临终前,还惦记着他养的白眼狼呢……”是我一次次让他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让他失望,最终带着遗憾离世,我却没能陪在身边,满心悔意无处安放。
那段日子,我整日以泪洗面,深陷自责与悔恨,短短一个多月,体重瘦到只剩80斤。
守孝的日子浑浑噩噩,没过多久,家里的氛围慢慢变得冷淡生疏。
母亲言语间满是埋怨,她总觉得,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执意开店,就不会耗尽积蓄,更不会耽误父亲治病。
哥哥也对我和丈夫心存芥蒂,认为是他拖累了我,也埋怨我当初不听劝,最终连父亲最后一程都没能赶上。
一句句话如同细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一边是痛失至亲的愧疚,一边是至亲的指责,压抑得喘不过气。
丈夫心里自知亏欠,默默承受所有怨言。看着家里越来越僵硬的气氛,我清楚继续留下来,只会不断制造难堪,万般无奈下,只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动身那天,地上积雪尚未消融,寒气刺骨。母亲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神色冷淡,没有一句叮嘱,也没有上前相送。
我含泪抱紧孩子,和一路沉默的丈夫一同坐上大巴,踏上返回陕北的路途。
这么多年来,我常常深夜入梦,梦里总是拼命想刨开黄土,大声哭喊父亲,倾诉积攒半生的亏欠。
可每次梦醒,只剩下满心酸楚,只恨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法弥补。
如今父亲已经离世二十余载,提笔写下这些往事,心底依旧悲痛难抑。
爸,恳请您原谅当年不懂事的女儿,原谅我没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女儿,好好听话,用心尽孝。
谢谢您倾尽所有疼爱我,谢谢你甘愿为我吃苦受累,那些温暖的点滴,我会一辈子珍藏心底。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父亲下葬那日,家中家境拮据,连一身体面点的寿衣都无力置办。
他离开人世时,身上穿的还是日常劳作的旧工装,鞋袜、腰带,都是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时匆忙买下的。
父亲操劳半生,倾尽所有,把最好的东西全都留给了我,可我到头来没能好好尽孝,让他带着清贫与牵挂离开人世。
这份愧疚与遗憾,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结。
(未完)
这一生,你有没有一件遗憾终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