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三) 旋转楼梯(终)

楼梯尽头的房间彻底沉入黑暗。那七声脚步的回响似乎还萦绕在木阶之间,苏青梧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手中那封自称“等待者”的信纸变得滚烫,家族花押的联想和母亲收藏的相似耳钉,像两块失控的拼图,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等待者……可能是她的外公?

这个猜测带来一阵眩晕的温情,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如果真是外公,他等待的“她”,那位照片上的民国女子,难道会是……她的外婆?可母亲从未提过外婆早逝以外的细节,家中也几乎没有外婆年轻时的照片。

还有那“七声脚步”。信中说,那是模仿“她”离开时的步频。而青梧自己,竟对这节奏感到模糊的熟悉。

黑暗浓稠,只有窗台那碟清水映着微弱的月光,几枚雨花石像沉在时间河底的星子。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划破黑暗,再次仔细审视这个房间。

这一次,她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贴满“我爱你”纸片的那面墙的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极小的、裁剪下来的报纸边角。纸质脆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但出版日期依稀可辨:民国三十七年春。一则寻人启事。篇幅很短,只说是寻一位自沪上北归途中失散的女学生,姓名处被水渍晕染,难以辨认,唯特征一栏写着:“善昆曲,尤工《牡丹亭》,左耳垂有星形小痣,常佩星状银饰。”

星形银饰。左耳垂的星形小痣。

青梧猛地看向墙中央那张照片。女子巧笑嫣然,左耳轮廓在光影中……似乎,真的有一个极淡的、星状的小小印记?她再回想母亲首饰盒里那枚从不佩戴的星形耳钉,背后内侧,仿佛确实刻着两个极细的英文字母,她曾以为是品牌缩写,如今想来,那形态……

像是“LX”。也许是名字的缩写?

林?柳?陆?曦?秀?……无从猜测。

但“善昆曲,工《牡丹亭》”。青梧的外婆,据母亲偶尔提及,年轻时在教会学校读书,似乎并未提过会唱昆曲。可母亲自己,却莫名地喜爱《牡丹亭》,偶尔心情好时,会哼唱两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调子婉转凄迷。母亲说,是小时候听别人唱过,就记住了。

是听谁唱的?

线索碎得刺人,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青梧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迷雾弥漫的十字路口,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通往更深的谜团。

她将目光投向书桌。摊开的笔记本上,“等待仍是甜蜜的折磨”那句话下面,似乎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之前被阴影遮住了。她凑近,用手电斜着照。

那是一行小诗,或者说是半阕词: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音书已绝,唯余旧诺,守此楼,待君归看。”

字迹与前面相同,墨色却更旧些。这阕词……她记得,是外公晚年常在她面前用毛笔反复誊写的几句,她当时只觉得词意哀伤,外公却从不解释。

旧诺。守此楼。

所以,这房间,这楼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维护与等待,是为了一个“旧诺”?是什么诺言,值得一个人用几乎一生的孤独去坚守?

青梧的指尖拂过那冰凉的、平整的床铺。这里没有居住的痕迹,却充满了“存在”的仪式感。一切都被维持在“她”可能随时回来的状态。这是一种何其绝望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那股萦绕不散的“凝视感”从何而来。那不是恶意,不是窥探,而是这房间本身,这楼梯本身,这积累了数十载的专注思念本身,所形成的一种巨大的情感“场”。它过于浓烈,以至于后来者踏入时,会被这沉淀的悲伤与期盼所包裹,甚至产生幻觉或似曾相识之感。

她自己冬日的“重逢”,是否也部分源于此?被这老楼里无处不在的“等待”与“执念”所牵引,将自己心底的渴望投射成了具体的幻影?

这个想法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为那个可能的外公,为那个消失在历史缝隙里的“她”,也为所有被时光阻隔、只能依靠记忆和执念存活的爱情。

她小心地将信纸放回抽屉,合上笔记本,退出了房间。

走下旋转楼梯时,每一步的吱呀声,仿佛都带着重量。她不再觉得那是幽灵的脚步,而是一个孤独灵魂日复一日徘徊、丈量思念的刻度。回到三楼走廊,她重新锁上那扇门,将钥匙放回原处。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

老楼寂静。远处的风铃偶尔叮咚。

她终于有些理解了这栋楼的“灵性”。它或许不是真的能实现愿望,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情感海绵,吸饱了曾经居住于此的人们最强烈的情感——尤其是那些未完成的、遗憾的、执着的情感。这些情感沉淀在砖石木纹之中,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比如她强烈的愿望,比如特定的光线、声音),会与后来者的心绪产生微弱的共鸣,甚至显现出过往的片段。

旋转楼梯,就是其中一个最浓烈的情感凝结处。一个关于等待与诺言的圣地。

真相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清晰。那位民国女子最终去了哪里?是死于战火,是另有隐情,还是终究负了约?外公至死守在这里,是真的相信她会归来,还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也活成了诺言本身?

无从得知。

但青梧知道,她窥见了一段足以刻入楼骨的故事。而这栋楼里,类似的“凝结”恐怕不止一处。阁楼的留声机,檐角的风铃,砖缝的信……每一件,都是一个未完的叹息。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工作间。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寒意。桌上,那份边缘沾着茶渍的旧设计稿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坐下,轻轻抚摸过那圈褐色的水痕。那个冬日的“他”,究竟是老楼的馈赠,是自身思念的幻化,还是……也被这楼里别的、更为强大的执念故事所偶然触发的涟漪?

可能兼而有之。

老楼不语,只是承载。它不分辨是谁的故事,谁的眼泪,谁的祈祷。它只是存在,像一个沉默的容器,装下所有时光带不走的东西。

苏青梧关掉台灯,让自己沉浸在黑暗里。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她听见风铃又在响了,叮咚,叮咚,声音穿过春夜的微风,比往日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少了一点沙哑的呜咽。

也许,有些等待,在被人真正“看见”和理解的那一刻,就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慰藉与安宁。

旋转楼梯的故事暂时落幕。但老楼的低语,永不终结。

下一个物件,或许正在阴影中,等待被光线照亮。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那场冬日重逢后,苏青梧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对着砖缝许愿。风铃依旧在响,她充耳不闻,将自己深深埋入工作,用线条与色...
    绝密手稿阅读 1,306评论 0 7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那年我初二,晓棠依旧初三。他留了一级,原因是学期间多次斗殴。 于是那段时间我们见面,他总是带点...
    Pickled_Trion阅读 6,497评论 13 114
  • 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书中所得38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是白先勇创作于1968年的作品,一直被视为当代文学中的...
    彭求实阅读 3,311评论 0 1
  • 今天星期四,然后排了,我去KTV做兼职,周五也去第一次是18:30下班,准时下班的那种,但是我在的办公室是50楼等...
    百九微阅读 1,099评论 0 2
  • 中国自古以来神话传说颇多,四大爱情神话更是脍炙人口。孟姜女触长城、梁祝化蝶、董永和七仙女,还有源自星辰的牛郎织女。...
    霜月寒烟阅读 6,763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