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庆云 | 莫拉尔小姐(连载五十六)

      一口恶气不得出,苟安星的胸腔里憋得要死,连胸前的扣子好像都扣不上了。“他娘的,孔繁仁、刁小婵这对狗男女太腐败了,我得找刘达告状去!”

      苟安星早就想到省委找刘达副书记告状。那次他找刁小婵谈房子,刁小婵借口刘达要找她谈工作而把他推出门外,说过后会主动找他面谈。但过了很长时间,刁小婵都没找他,而苟安星想留下的那一小套房子,刁小婵已在暗中给了作协的采购员蒙汉。那蒙汉,人长得“一麻袋高、两麻袋粗”,一身的带毛肉,平日死不讲理。他原是车队司机,给廖陆渊主席开过车。“宰相家奴七品官”,他以为给主席开车,自己也就升为“副主席”了。一次,他送廖主席到北山矿区出席矿山作协成立大会,一看廖主席被矿上请到了主席台前,他便不请自上,也坐到了主席台上一一不过他没有坐到第一排,而是“自谦”地坐到了后排。当被人“请”下台时,他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这不上档次的主席台,真请我的话我还不一定上哩!”大会上发纪念品,蒙汉竟死皮赖脸地要了两份,说另一份是给刁小婵秘书长的。廖陆渊知道这一切后,立即把他“请出了车队”。但蒙汉是孔繁仁老婆娘家的亲戚,孔繁仁又把他安排到作协办公室搞采购。这差事比给领导开车还“肥”,因此他也更加忘形得意,有好多白条子都是刁小婵偷偷签的。上个月他竟向刁小婵的女儿曹索拉求婚,人家曹索拉自认为长得如花似玉,哪里看得上他蒙汉这“麻袋男”?写了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知这话激怒了癞蛤蟆,他公然拿起刀要杀曾索拉吃“天鹅肉”。可蒙汉哪里知道,人家曹索拉外面有一批“护花使者”,有那么些连曹索拉的边儿都沾不了的傻小子,却愿肝脑涂地地护着她,其中还有刑警队里带枪的主呢!曹索拉顺着小嘴向他们透了个风,那帮家伙气得哇哇乱叫,趁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把蒙汉堵到一簇石榴树下,亮出枪和刀,逼其跪在地上,喝令他不许再骚扰“白天鹅”,否则刀枪不认人!蒙汉被吓得尿到了裤子里,连连磕头讨饶。但事后好多天,蒙汉对刁小婵与曹索拉母女的积怨却无法消除,见面总没好脸。刁小婵为了不激化矛盾,便把苟安星想留下的那套一室半的旧房子私下承诺分给蒙汉,说:“你老早想要房子,那时没房子,但我把你的要求记在了小本本上;现在有了一室半的单元房,就是苟老师该腾而不想腾的那套,你若有本事要下你就住,若没本事要到你就别住。”蒙汉喜出望外,夸海口说:“刁秘书长,你别把我看扁了,我对付苟安星这瘦老头那还不等于捏一个软柿子!”他返回身就写了个条子贴在那套旧房子的门上,上写两行狗爬的字:“最后通牒!此房已分给蒙汉,限占房者三日内腾空,否则后果自付,勿谓言之不遇!”蒙汉这30来个字里写别了3个字,但它确有威慨力,3天后,蒙汉扭锁砸门,把房里的破烂家俱扔到了房山头下的巷道里,叫几个民工将内墙粉刷了一下,拆掉旧门,安上了“盼盼牌”安全门,提了几扎干啤,叫了一帮“哥们儿”来“烘”了一夜房,全然以主人身份住了下来。

      苟安星一家人为此气得半死,但他没有直接找蒙汉理论,他知道那泼皮的蛮横,毕竟世上还是要命的怕不要命的。但他去找了刁小婵。谁知刁小婵佯装不知,说:“会有这样的事?我可是不知道呀!是不是哪个主席给蒙汉开了口?”说到这里,刁小婵又露出了“司芬克斯的笑容”,对苟安星劝道:“苟老师,你也别跟那泼皮计较了,你这把老骨头哪是他的对手?划不着啊!孔主席正谋着盖作家公寓和给职工盖豪华家属楼呢,等有大套的就给你分。你的住房困难都记在我的小本本上呐!”

      苟安星知道刁小婵在耍滑头,是她和蒙汉串通一气占了那套旧房,“是她!一定是她!”他想到省委副书记刘达那里去告状,但转念一想,自己为这么点事去省委告状实在是小题大做,有点掉价,便打消了念头,捏着鼻子把这碗恶水喝了下去。

      但近年来刁小婵和孔繁仁干的那些“腐败事”把苟安星逗躁了,他觉得这类“腐败事”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事关亡党亡国那根“线”上的大事,再忍着不揭发,自己活得就不像个人。于是,他决定去省委找刘达告状。

      苟安星在省委的大门外徘徊了半下午,就是进不了大门。平日里只要出示工作证就能进去,但今天岗楼里的哨兵非要看来人的介绍信不可,因为现时省委机关大门外有一群以“死老汉、病婆娘”为主体的游行静坐队伍,他们打着横幅、上面写着什么“我们要吃饭!”、“还我土地!”一类的口号;还有人把大字报贴到胸前,上面写着什么“反对野蛮拆迁!”、“不管黑猫白猫,不敢出来见老百姓就不是好猫!”苟安星看呆了,恨不得挥挥拳声援几句。

      临近下班时,静坐的群众得到了官员的答复,将信将疑、骂骂咧咧地撤走了,地上丢下一些被坐得皱皱巴巴的废报纸,还有小旗旗和纸烟头。

      苟安星也准备离开。而恰在这时,省报的中年男记者魏卓群要进省委大院找副书记刘达审稿子。苟安星和魏卓群很熟,魏卓群也以为苟安星和刘达很熟,一听说这位评论家要向省委领导反映问题,便把他带了进来。而门卫以为苟安星和魏卓群都是省报的记者,只看了一下魏卓群的记者证,便把二人放了进来。刘达也以为苟和魏都是记者,只是审完稿子后,魏卓群走了,苟安星却仍坐着没动,才感到有些奇怪,便问道:

      “稿子我已审完,你怎么……?”

      “刘达同志,”苟安星见大小官都不称呼职务。“我是省作协的评论家,是来向你告状的!”

      “你叫什么名字?”刘达审视着来人。

      “我姓苟,叫苟安星一一我得声明一下:姓苟的不是狗、姓任的不是……”

      “我知道你们这些‘文字匠’会玩文字游戏,什么娃苟的不是狗、姓朱的不是猪、姓姬的不是鸡,姓别的不是鳖……还可以说出一串串。”刘达调侃起来。“说正题,你要告谁?”

      “我要告省作协主席孔繁仁和秘书长刁小婵!”苟安星斩钉截铁地说。“关于孔繁仁管基建中的腐败问题很多,没有他发话,施工者连一车土都拉不出去,诸多问题,我这里有份书面材料,递给你自己看,我就饶舌了,这可以节省你书记的时间;关于刁小婵的腐败问题,我没来得及写材料,当面口头向你反映。”荷安呈说到这里,看到对面的刘达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感到很不高兴,便冒味地说:“刘达同志,我反映问题,你是不是应该拿出个小本子,至少也在你那台历背面记一下?”

      刘达仍然不改变姿势地坐着,但皱了皱眉头:“看来你见了什么人都想指挥呀!不过,请苟先生相信我的记忆力。说吧。”

      苟安星感到有一种当老百姓的无奈。“那我就说吧。我主要揭发五点:一是她八月十五经领买月饼,给员工的是60元一盒的,而给她自己和孔繁仁主席的是300元一盒的,那月饼盒从外形上看像用红木做的笼屉,简直是像从皇宫出来的;二是给作家买电脑时,刁小婵让经销商陶林琳每台多开了1000多元的票,50台就多开六七万元,这些钱至今去向不明;三是搞接待时手脚不干净,例如前次陕西作协高建群、京夫等几个领导来,给我们作协送了一块汉朝瓦当,用红盒子装着,很珍贵的,还有这两位领导的亲笔字画,刁小婵统统都收了起来,孔繁仁查问后,她才把一幅字给了老孔,剩下的字画及瓦当全部据为己有;四是她在经手设宴招待全国作协和兄弟省市作协来的领导时,常常当下不结账,而是改时间她一个人去宾馆结账,顺便又悄悄提走三两条‘中华’烟、三五瓶‘茅台’酒,都开在头天的饭账里,自己贪污;五是她上次到郑州去出差,公然向出租车司机多要了100多元的出租车票,回来报了账。你看这个人多么掉价,哪还像个领导干部?”

      刘达取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似乎是要把面前这个人看个真切。他重新戴上眼镜后问道:“你这些材料是谁向你提供的?”

      “我自己了解到的。”苟安星毫不隐讳地回答。

      “你私自在下面调查单位领导的所谓问题合法吗?”刘达的话咄咄逼人。

      “我违犯了宪法的哪一条?他们都能做得出来,老百姓还没权弄个明白吗?”苟安星寸步不让,脸上毫无怯官之色。

      “这人不是省电的灯泡!”刘达暗自思忖。“权且说你有权弄个明白吧!可是,你反映或者说是揭发的这些问题都是些‘历史的碎布片’呀!哦——把汉朝的一块破瓦据为己有,结账时又提走了一点好烟、好酒,还多报了100多元的出租车票……腐败呀!可这是多大个‘腐败’呢?评论家,你知道不知道,如今在南方一些城市,贪污受贿数额在30万元以下的,司法机关连案都不立,可在我们这里,一个副厅级领导多报了一百来元的出租车费,你竟然告到了省委领导这里!这,我不怪你多事、挑刺,而只怪我们这里穷,只怪我们这里观念落后,看见一粒芝麻就当是西瓜,看见一羽鸡毛就当是令箭……穷地方就是可怜啊!连贪官的乌纱帽也没有多少含金量,而你们这些反腐勇士也是少见多怪!”

      “刘达同志,你坐着高位,怎能见腐不腐、见怪不怪呢?”苟安星简直是在质问。“我却不愿与腐败分子为伍!我毫不隐讳地对你说:你若不重视孔繁仁、刁小婵二人的问题,我下次到省委来就当着你的面宣布退党!”

      “哦一一苟先生还是党员!我为我国文坛上有这样的布尔什维克而感到骄傲呀!这无疑是中国文坛上的健康力量嘛!”刘达冷嘲热讽。“关于退党嘛,这是你个人的政治自由。别说退党,就是要退出人类,都是你的自由。但若有点党的基本知识你就应当懂得,党员退党应向支部写退党申请,没有必要我省委领导宣布!”

      苟安星在气头上嘴不饶人:“刘达同志,你不要做慢!不要觉得官至副省级就很了不起,全国眼下你这一级干部至少也有几千人,脱光了跳到大池子洗澡,能显摆的都是一样的零部件,最多只是电镀不一样一一你的皮肤比我能白些。”

      “你放肆!”刘达指着苟安星吼道。

      苟安星却嘲讽地笑了。“刘达,领导人的气急败坏对我不具有威摄之力。要是一个讨饭的,他唾到我脸上,我会伸手把它擦了;若是官员发淫威,我的脊梁骨会比农民开山炸石的钢钎子还硬!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苟安星丢下这个问号后,站起身来,用右手弯起来的食指在刘达的办公桌上扣了几下,令对方胆寒地说:“因为我行得正、坐得稳,没有在地球人大酒店裸体女人胸脯和小腹上的菜盘里夹神户牛柳;也没有把给企业剪彩时用过的金剪刀带回家,更没有偷着去澳门赌博……做人就图个胆正!”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刘达心里直发毛。他想自己那点事,有的也许是高铭或孔繁仁说出去的,因为那天享用人体盛宴,省作协只有他人在场,苟安星根本没沾边儿。

      “没什么意思,说着玩儿呐!”

      刘达看了看冷笑的苟安星,觉得再纠缠下去不是个事,便用右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机关”,旋即走进一位青年男子,刘达厉声厉色地对他说:“让保卫处查一下,是谁把这人放进来的?还不快把他请出去!”

      “不用请,我走就是。”苟安星走出门后又撂了一句:“对不起啊刘副书记,我那几句话可能弄得你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作者简介:

沈庆云,男,笔名为沈恨舟、江父。陕西省商南县青山镇龙门村人。中央党校领导干部函授本科学历。高级记者、作家。曾任陕西日报社政治理论部、政治法律部主任,陕西省新闻专业高级职称评委会委员。西安市商南商会名誉会长。1995年,荣获“中国法制新闻宣传百佳记者”称号。正式出版有长篇小说《莫拉尔小姐》,散文集《大地萍踪》,理论专著《共产党人的人生观》(与陈四长等合作),新闻专著《新闻编采自我谈》及《墨迹与足迹》,法律专著《新生答问录》(与妻子吴瑞云合作)等书。在全国报刊上发表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报告文学数百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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