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只觉得月亮是个冷清的物件。
夏夜躺在竹席上,外婆摇着蒲扇说:“看,月亮跟着你走呢。”
我偏过头,它果然在梧桐枝丫间一跳一跳的,我停它也停,我跑它也跑,像个沉默的跟班。
那时不懂什么叫“情绪稳定”,只觉得月亮很乖;不像太阳,早晨还笑眯眯的,午后就能把人的后颈晒出细密的汗珠,到了傍晚又突然脸红起来,轰轰烈烈烧掉半边天,也不知在跟谁置气。
后来爱过一个人,才开始真正明白月亮。
起初的爱情都是太阳。
那种爱是三月里急不可耐的暖,恨不得把攒了一冬的温柔全都泼洒出去;
是七月正午的烈日,要把每一寸心思都摊开晾晒,生怕对方看不见。
我写过很长很长的信,字斟句酌,像太阳描摹云彩的镶边。
等回信的那几天,情绪随日升日落涨潮退潮:
早晨满怀希望,傍晚便跌进谷底。
朋友笑我:“你呀,整个人的气候都乱了套。”
那时不懂,太阳爱得那样用力,是因为它只有十二小时。
所以它必须燃烧,必须炽烈,必须在短暂的白天里耗尽全部。
于是春有繁花夏有雷雨,秋有萧瑟冬有凛冽,四季都是它的脾气。
可太阳不知道,被那样滚烫地爱着,是会灼伤的。
分手是在十一月。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月亮就停在对面的楼顶,薄薄的一片,像用旧了的瓷器。
它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泊在那里,把清辉均匀地分给晾着的衬衫、枯萎的绿萝、还有我发凉的手背。
不知怎的,忽然就掉了眼泪。
不是为那个人哭,是为月亮。
为它这样多年如一日地圆缺着,悲欢着,却不声张。
为它在太阳那样轰轰烈烈地表演过后,依然愿意在深夜出场,哪怕只有一个观众。
为它明明自己都不完整,还要把借来的光送给赶夜路的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看月亮。
初一的新月像少女低垂的眼睫,羞怯地不敢看人;
初七的弦月是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的温柔;
十五的满月则坦荡荡地亮着,像一个人终于学会把过往和盘托出,却不再期待任何回响。
我渐渐明白,月亮的情绪稳定,不是因为没有情绪。
它有盈亏圆缺,有阴晴冷暖,它比太阳更懂什么叫失去……
每月都要把自己从圆满归还给残缺,再一步一步走回来。
太阳不懂这个。
太阳永远是圆满的,永远饱满,永远不知疲倦地给予。
所以它的爱里没有退路,没有留白,没有“今夜我不在,但你抬头仍能看见星光”。
而月亮知道,真正的陪伴不是时刻燃烧,是允许自己暗下去,也允许你暗下去,然后在约定的日子,重新亮起来。
有一年中秋,和现在的爱人去湖边散步。
那晚的月亮大得像梦境,银箔似的光铺满水面,风一吹,碎成万千鳞片。
他指着月亮说:“你看,它在跟着我们呢。”
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月影在波纹间明明灭灭,像个孩子顽皮地眨眼。
那一瞬间,童年的夏夜呼啸着回来了。
同样的月亮,同样的跟随,只是竹席换成了长椅,外婆的蒲扇换成了他的手心。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月亮哪里是情绪稳定,它是把所有的热烈都沉淀成了温柔。
它见过盘古开天的壮阔,见过唐宋诗人的醉眼,见过无数恋人在它面前许下誓言又各自走散。
它早就不再慌张了。
它知道太阳下山后世界会冷,知道潮水会退,知道人会离别,但它还是愿意在每个夜晚如约而至,在云层后面悄悄打磨自己的光芒。
这样的爱,比太阳更勇敢。
太阳从不需要面对黑暗,而月亮要在最深沉的夜里发光。
太阳不需要忍耐残缺,而月亮要把每一次亏损都当作归途。
太阳的四季写在脸上,月亮的悲欢藏在背面……
但只是藏住而不是忘记,是终于懂得了怎么与遗憾相处。
现在的我,也长成了一个月亮一样的人。
不再急吼吼地表达什么,不再用灼人的温度试探真心。
爱一个人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不远不近。
他想抬头就能看见,不想抬头也不必愧疚。
我有自己的轨道要运行,圆缺都是常态,阴晴都是风景。
昨晚散步,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蔷薇开得正盛。
月亮恰好停在花枝间,像一枚薄薄的银箔书签。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阳台上哭的女孩,很想回去抱抱她,告诉她:
太阳没有错,它只是太年轻了。
而你终将成为月亮:
不那么耀眼,但足够长久。
你会阴晴圆缺,却永不坠落;
你会借光给人间,却不熄灭自己。
这世上总有人爱太阳的热烈,也总有人懂月亮的沉默。
而你迟早会遇见一个人,他走在夜路上,抬头看见你,轻轻松了口气:
“原来你也在。”
这一句,能抵过四季所有的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