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走上了与父辈祖辈完全不一样的路,是远行,是放逐,是冒险,也许还是救赎;辗转迷失和颠沛流离的不确定性,带来了一个祖辈们没有遇到过的问题,就是思考我们的终点在哪里,我们的一生注定会比他们走得更远,到难以想象的那么远,可我们会死在哪里,长眠何处?或者说连这样的思考本身都是摇曳的。
这就是没有故事,或者缺乏跌宕的一代人吧。
2004年夏天,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郁磊拖家带口从老家过来看我,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太闲了,一连几天,他在凌晨两点多给我发QQ消息,说你该睡了,明天不上班的吗?
我就反问他,
怎么,你不也没睡?你不上班吗?
他秒回了三个句号。
然后隔了几秒接着说,
上啊,上班的时候好睡一些。后来,直到他永远留在了山西,我才完全原谅他。
郁磊提溜着女儿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急诊排号,号码是个吉利的数字。
“2222号,这是个炸啊。”毫无征兆地,满脸堆笑的胖子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他的头发越蓄越长了,不修边幅的样子和几年前瘦削的模样,大相径庭。
那时候,他常给我写很长的信,某一次,他在信封里夹了一张合照,是和一个很明媚的姑娘,笑着侧着身子靠着他的肩膀。我看遍了洋洋洒洒的两三千字,也没找到半个字的剧情,只是在文末,他说:
“最近在建德,迷上了钓鱼,满载鱼获而归的时候尤其开心,黄昏时候有人在岸边等你,好像是家的感觉。”
我没好气地摆脱他黝黑的胳膊,医院里嘈杂,冰冷,压抑,一连几日的检查使我情绪极低。
拖着沉重的躯体,我抱起他女儿,带着郁磊穿过长长的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去马路对面的海边吃沙茶面。我问他近期的打算,他指了指已然睡着的女孩,想要说什么又哑然哽咽。
1999年秋天,我去省城上一所工科院校,郁磊北上去了一所不知名的艺术学校,据他说身边都是艺术家,经常三五成群地去山间采风,半年以后他出门再也没带画笔,倒是成了大学城里远近闻名的孤胆驴友。
大二那年,郁磊就因为长期旷课被学校除名了,无所谓的他干脆背着包徒步回家。路过保定时,他扒上了一辆满载生猪的货车,枕着一只昏睡的猪,睡了漫长的一觉,他就这样把自己带到了浙江。
他在那段时间不可救药地迷上了命理,并且身体力行,在江边支了个摊,给过路的游客画肖像,他在描绘的同时,给客户算命,后来业务逐渐倾斜,转型成算命一次送肖像画。
也是在新安江边,郁磊碰到一个高挑白皙的姑娘,一连几天都看见她或独自远眺,或在桥面上翩翩起舞。路过的人都咂嘴叹息,只有他每每放下画笔和《梅花易数》,愈发沉迷……
1987年夏天,记忆里是连绵不绝的雨,和披着雨衣穿梭不停的大人们的身影,我透过人群看见郁磊蹲坐在大堤上,百无聊赖地拨弄巨大的蚯蚓。
他的家被洪水没过了屋顶,父母还在长江中游运送沙石的船上,由此只能跟着同村远房的表叔住在守堤的帐篷里胡乱度日。
雨最终停了,郁磊吃完最后一餐红薯粥后来和我告别,他一边把一只蚯蚓叠成了五角星的形状,一边愤愤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是有了自己的家,就永远不会想着到处跑了,我要像死狗一样守着它。
南下的第三年,郁磊终于有了家。他锲而不舍地搭讪和献媚,终于打动了女孩和她年迈的父亲,老人在江边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渔具厂,多年来和独生的女儿相依为命。
等我知道子欣的时候,已经是毕业的前夕,他们俩从杭州到南京旅行。
郁磊在喝下一整箱啤酒后,主动诉说起近况,他脱下了道袍,被安排在岳父的工厂里,他说在小作坊干会计的活,几乎将他逼成精神病。
子欣在一旁笑着附和,说,
好几次看见郁磊站在大桥上,几乎要跳下去。
隔了半晌,又补充一句:
和我妈妈当年一样。
他们给我展示去往广东的车票,我才知晓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我想起来,他给我写的信,里面说起,他的岳父厂长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离开浙江,永远守在建德的农村。
1988年的暑假,郁磊的父母终于开着船回来了。他们笑吟吟地搬下来很多箱稀罕的物件,引来一众围观的邻居,他们都满载而归,而我,则第一次躺在那偌大的船舱里,第一次吃方便面吃到撑,又贪婪地不肯停嘴。
当天晚上,郁磊的父亲就又忙着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宴请村里相熟的人家。
可一直等到深夜,也始终没有坐满一桌人。
多年以后,我在郁磊的笔记本里才读到了真相:那一晚,送走不多的几个邻居后,我的父母沉默着坐在院子里,妈妈在流眼泪,他们的心好像一下子冷了,可世俗的成见,往往不迎合试图翻越他的任何努力,他们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自由恋爱,为了爱情各自逃离了家乡,身无长物,只有一身水上的本领,于是就随着船一路到了这里,满以为攒钱买了房子,就是把根扎在了土地上,可到头来还是被嫌弃所谓的鱼腥味,莫名其妙又无可奈何。
我和郁磊也再没有等到第二个如此美好的夏天。
隔年春节前,他父母的船就沉在了汉口,再也没有回来。
郁磊在广州又重新捡起了画笔,他租了一间小房子,安顿着水土不服的妻子和牙牙学语的女儿,他学会了耐心,去夸赞毫无天赋,来找他学画的每个孩子。
我决定离开那个满是沙茶面的城市前,和他通了一夜的电话。他说回去挺好的,可惜我自己回不去了,我听得见子欣身疲力竭的怪啸,她的精神状态自从离开建德后波动更加异常。
后来,她在一个冬日的凌晨,轻轻起身,跨过熟睡的丈夫,抱起酣梦的女儿,穿过好几条街道,站在了跨江的桥面上。
2019年的中秋,我路过太原,想起郁磊同在山西,我给他打微信语音,问他的近况,问他还钓鱼吗?
他穿着宽大的僧袍,在镜头里愣了几秒,喃喃地说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子欣站在了大桥的栏杆上,迎着日出的方向,笔直地摔了下去。
那天。我收到郁磊发来的消息,他说:
哥们这辈子爬了太多的山了,这会就想躺回到苏北的平原,在父母身边,在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里,在上学必经的河道旁,在第一次酒醉后的船舱,听得见蛙鸣,也听得到鱼儿甩动尾巴游向深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