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离开了齐国。
这一年,我73岁。
叶落归根。我要回到邹邑去。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根在那里,我的学生在那里,我的父老乡亲在那里。回到那里,我心里踏实。
可是路是这么地漫长,我的腿脚是这么地沉重,像灌了铅一样。
前面是昼邑,住下来,歇息歇息吧!从今天起,我有的是时间,不急着赶路。
昼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人和善。我就多呆几日吧!
刚躺下,正闭目养神呢,就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
敲门的是学生充虞。充虞身后站着一人,我没有见过。面生。
充虞正要介绍,来人抢先道,先生,您不能离开齐国,齐国离不开您哪!
原来是一个说客,是一个替齐王规劝我,留下来,继续待在齐国的说客。自发的。
弄清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后,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就凭几而卧。
来客先是端坐着,侃侃而谈,后来大约是见我打起盹儿来了,就不高兴了,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我昨天斋戒了,今天才敢赶过来见您,可您却卧而不听,看来是我不该来!”
看说客急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请坐下来吧!我开诚布公地跟你聊聊。从前,鲁穆公重用子思,天天派人伺候着,唯恐照顾不周。要是哪一天没有人在子思身边侍奉问安,子思就不能心安。你能想得到我这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我很感激,可是你却没有想到子思被鲁穆公尊敬这件事。唉!
说客听了我的话,不再言语,缓缓转身离去……
说客走后,我在昼邑又住了两宿,才怅然而去。
临走前,学生高子赶来送行,顺便还带来了齐人尹士的话。
尹士说,不远千里来见齐王,君臣不相和又离开,歇了三宿才离开昼邑,这是何等缓慢啊!我尹士对此很不舒服!
听了尹士的话,我心伤悲!
这尹士怎能了解我呢?不远千里来见齐王,是我的愿望。不和谐而离开,难道我希望这样吗?我实在是万不得已呀!我住了三天才离开昼邑,心里还觉得太急促呢!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齐王要是改变主意,一定会召回我啊!
可是,齐王并没有召回我!我,这才浩然有了归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离开齐王啊!齐王是可以再干出一番伟业的!齐王如果任用我,那就不仅可以使齐国百姓安居乐业,而且可以使天下之民都太平安定。
可是,谁能了解我呢?
长路漫浩浩!继续走在回乡的路上,我的心里充满忧伤。
充虞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忧伤,于是说,看样子先生您好像不快乐。以前我曾经听您讲过,“君子不怨天,不尤人”的。
我苦笑了一下,说,彼一时,此一时啊!充虞你知道吗,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必有名臣起。从周武王到如今,已经有七百多年了。算年头,已经超过五百年了。按时势需要而论,也该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了。只是老天还不想让天下太平,如果要使天下太平,当今之世, 舍我其谁也?你说我为什么不快乐!
充虞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一种异样的光从他的眼里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