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聊聊画论的作者,宗炳,字少文,晋宋间人,隐士兼画家,“好山水,爱远游”,“每游山水,往辙忘归”。后来年纪大了,登不了山了,感叹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于是便把山水画下来,悬挂在墙上,卧在床上观看,谓之“卧游”。直至去世。这样的痴恋,确实让人赞叹,但是我们不禁想问,宗炳爱的真是眼见的山水吗?更何况,宗炳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多年的修行应该早就放下对现象的痴迷执着,哪怕是一般人,万水千山总也有看厌的时候,那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去不断追求呢?或许回答在他的那篇画论中。
《画山水序》曰:
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昧象。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是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称仁智之乐焉。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乎?
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砧石门之流,于是画象布色,构兹云岭。
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
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绢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
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
于是闲聚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丛,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尧逆,云林森眇。
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在这篇画论中我们可以看到宗炳阐释了这些问题“山水与道的关系”、“作山水画的渊源”、“山水画的观察方法和技法”、“山水画传神悟道之缘由”、“山水画的价值”,通过对这些问题的逐一论述,宗炳将山水及山水画上升为悟道的载体,从此中国的山水画肩负起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使命——悟道。
关于“山水与道”的问题,宗炳在第一段文字开头就说清楚了,“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昧象,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意思是圣人得道,并通过物象得以呈现,而贤者澄清其心怀,使心中无杂念以品味由道所显现的象。同样的,山水出于自然造化,其作为形质存在,也一定能从中发现道的所在。
在宗炳看来“道”源于老庄之道,也是中国文化中儒释道所讲的“道”,是中国文化中对“真理”和“无限”的表述,但“道”既然是无限的,没有样子的,那如何去认识这个“道”呢?在宗炳看来有限中包含着无限,万事万物中就蕴含着无限的本源的“道”,个体只需“澄怀”“昧象”便能从有形中体会无限的真理。“澄怀”是一种修行,实则是老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是庄子所提到的“心斋”,“坐忘”,“昧象”实则是“美地观照”。
宗炳在上面一个问题的论述中使“山水入道”得以成立,接下来需要说明“为什么山水画能代替山水媚道?”第二、三段讲到因年老而不能游山水,于是想到以画代之,类比今人可以通过书籍和思考理解古圣人的悟道体会和思想意旨,得出结论,符号是能代替物象来传达精神的。同样如果山水画能做到“以形写形,以色写色”,也能代替山水来承载山水之神,道的精神。
但是山水壮阔,画卷不过方寸,如何在有限的小空间呈现“千仞之高,百里之远”的场景呢?在画论的第四段讲到了山水画观察方法和处理空间的方法,“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实则是透视原理的发现和运用。
顾恺之将传神论应用到人物画中,而宗炳则是把“传神”用到了山水画中。画者与观者“澄怀”之后,画者能“类之成巧”,观者“应目会心”时与画者“同应俱会”,观者和画者的精神与所画山水呈现的神相感通,获得精神的超越和自由,这时便和道相融在一起了,实则是“美地观照”的实现。神亦理亦道,本来是无形的,无所把握的,但寄托在形之中,同时感通在绘画上,“理”也就进了山水画之中,这就是山水画能悟道之缘由。
最后两段则是宗炳表达山水画之价值,“畅神”而已。“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万趣融其神思”,此时宗炳由向外探索借由绘画实现了向内探求。山水悟道,澄怀昧象,万千山水,方寸之间,感应神会,卧游畅神而已。
任何一种文化最核心的无非就是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理,西方科学如此,中国文化亦如此,中国文化最深刻而悠远的使命便是“悟道”,唯有扣问真理的思想方能启迪后世。魏晋时期,玄学佛学大兴,那是个崇尚精神的时代,精英们会为“神灭与不灭”争论不休,宗炳作为那个年代的士人,同样在探索最究竟的问题。画山水论,论的是“道”,绘画只是一种手段,画的是“神”、是“理”、是“道”,要能“画道”需先“澄怀”。当下的艺术实践最大的问题是有术无道,于是乎流于浅薄,重于形式,这不是艺术家个人的问题,是这个国家文化断层的问题,这个时候回首传统,理解古人成了为这个民族文化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