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座的她用一生告诉我,人活的就是个安心

我们村在黄土高原上的半山腰,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家家户户顺着山势掏窑洞住,从山脚往山上看,一家紧挨着一家,像是大礼堂里的阶梯教室。

黑寡妇不姓黑,姓余,但似乎大家都忘了她姓余。没守寡之前,人们叫她黑嫂。再往前,没嫁人的时候,人们叫她黑丫。

黑丫并不黑,年轻时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圆圆脸像满月,眉眼带笑樱桃嘴,皮肤白净,尤其是那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姑娘里头,扎眼得很。

黑丫性格火爆,谁要是招惹了她,她能送你一箩筐火星子。村里老人都说,这闺女,一般人降不住。

黑丫家在村子中间,往上走几步,住着常家兄弟。哥哥常昊早就结了婚,弟弟常野跟黑丫年岁差不多。哥俩的爹妈走得早,哥哥一手把弟弟拉扯大。

常野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太好。别人家的孩子十七八岁就顶门立户,下地干活,他倒好,整天游手好闲,东窜西逛,没个正形儿。他人也长得瘦高,不壮实,一看就不是个能干农活的庄稼人。

可他偏偏看上了黑丫。

黑丫的爹妈出门干活,她在家做饭,常野就站在自家院子外头,居高临下地撩她。有时候扔个小石子,有时候吹个口哨,有时候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十八九岁的姑娘,心里那点春意就被撩拨起来了。

常野嘴巴甜,会说话,鬼精鬼精的,一来二去,黑丫就喜欢上他了。

常野家请了人过来说媒,黑丫爹一口回绝了:“常野那小子,要啥没啥,还没个正形儿,我家闺女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

没成想,黑丫铁了心,非常野不嫁。她把话给她爹撂那儿:“不让我嫁常野,我就跳崖。”

当娘的了解闺女的脾性,知道她这话不是吓唬人的,赶紧在中间撮合。

半年后,黑丫嫁给了常野。常野家什么彩礼都没给,就建了一孔破窑洞。

结婚后,黑丫一夜之间变成了黑嫂。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生娃。到三十岁,连着生了三个娃,两个闺女,一个儿子。

娃多,张嘴就要吃的,家里开支也大,只出不进,经常断炊,黑嫂只能厚着脸皮到处去借粮。

有时候去借粮,遇到心怀鬼胎的男人,跟她开些过火的玩笑:“还不起粮就还人呗。”

黑嫂笑得大大咧咧:“那敢情好,我这点肉还值几个钱呢。”

不过玩笑归玩笑,谁要是真敢对她动手动脚,她能把人手脚都给剁了。

那些年,黑嫂家的日子是真苦,可她硬是咬着牙扛过来了。白羊座的女人就是这样,性子火爆直率,干事风风火火,韧劲儿却是一流。

后来政策变了,常野开始倒腾些买卖。他这人脑子活,一年功夫下来,家里就变了样,吃穿不愁了,还买了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

黑嫂那时候刚四十出头,虽然微微有些发福,脸上反倒有了光彩,比二十多岁时,更是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韵。村里人都说,黑嫂这是老树开花,迎来了第二春。

黑嫂自己也很满意,走在村里,腰杆儿挺得直直的,笑起来声音很大。那种被生活压了的憋屈,都不见了。

那几年应该是黑嫂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孩子们都大了,常野把家张罗得像模像样,新起了房子,新打了家具。晚上电视一响,村里人都涌到她家门口来看电视,黑嫂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羡慕的眼神,那颗女人的虚荣心胀得满满的,随时要炸开似的。

后来,常野在外面的生意折腾得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交往圈子也越来越大。黑嫂在他的世界里却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符号:常野的老婆。但黑嫂很知足,男人在外面辛苦赚钱,她在家过轻松日子,她要是还耍泼,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四十多岁的黑嫂,十分难得地性子变得越来越温顺,直到那一年。

那一年,对黑嫂家来说,是要出事的一年。

早春的时候,黑嫂去乡里赶集。集市上有个老头非要给她看面相,说她长得好有福相。一开始,老头说的都是好听话,黑嫂听得心花怒放。临到结束时,老头才慢悠悠地说:“你今年有灾,不过能破,只要你买我两把桃木剑……”

黑嫂一听不干了,她可不信这个邪,没买。

但从那以后,她心里就开始发慌。特别是晚上常野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做噩梦,惊醒以后,一宿一宿睡不着。到了夏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去医院看了,中药西药也都吃了,还是不见好。

那天,天气闷热,阴沉沉的,一整天没落一滴雨。村里人都跑到外面路上纳凉去了,黑嫂也去了。

有人从村外回来,见了她说:“你赶紧回家做饭吧,碰上你家常野了,在邻村口和人商量事儿呢,后脚就回。你摆这儿闲着,等会财神爷回家饿着咋办?”

黑嫂听了,心里欢喜,数着手指头算了算,常野也有五六天没回家了。

回到家,她紧赶慢赶忙活起来。等一桌子饭菜摆上桌,常野还没回来。她让孩子到邻村口去看,孩子回来说,他爸又去乡里了。

黑嫂那颗被吊起来的心,一下子又落了下去,空荡荡的。她想想过去乡里也就三十来里路,不如自己骑车去找他,晚上住那边也挺好。

于是,她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天刚擦黑时,她到了乡里。她家的加工厂就坐落在镇上南边一片空旷的地里,是新盖的一排房子,门口有一间房里亮着昏黄的灯。

黑嫂喜滋滋地推着车走过去。四周静悄悄的,房里也静悄悄的。

放好自行车,她拿钥匙拧开门。开门的一瞬间,屋里的灯突然变得特亮,床上的人一下惊叫起来。

黑嫂看见常野和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刺得她头晕目眩。

她大叫着扑了上去,要撕碎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可没等她近前,就被常野死死抓住了手腕。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穿起衣服跑了。

等那女人跑远了,常野才松开手。黑嫂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她靠着门框,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她冲出了门。那一刻,她只想回家,回家……

失去理智的她连自行车都忘了骑,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天上突然响起几声炸雷,雨落下来。那雨势很大,铺天盖地的,冰雹一样地砸在她身上。

黑嫂在狂风暴雨里胡乱地走着,走迷了路,分不清东南西北,好不容易看见路边有个小土窑洞,她躲了进去。

她实在是太累了,浑身湿透,在一片黑暗里,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黑嫂老想,要是那天她不去乡里找他就好了。他在外面浪他的女人,她在家和孩子们过安稳日子,多好。起码她心里还能有个念想,起码她还有个让人羡慕的家,还有一个隔三岔五总会回家的男人。

那天晚上,常野骑着自行车去追她,半路掉进了路边的山沟,摔死了。

黑嫂成了寡妇。那一年,她四十五岁。

听人说常野出生在十一月,射手座。射手座的人天生拴不住,一辈子野惯了,最后终于把自己野沟里去了。

守寡以后,黑寡妇这名儿就跟了她。靠着常野留下的家底,她给儿子常全风风光光办了婚事。大闺女常梅长得漂亮又能干,也找了个好婆家。

五年后,家里就剩她和二十岁的小女儿常枝了。

常枝这闺女,瘦小,眉眼随了常野,跟姐姐比,差远了。而且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常年吃药。这样的姑娘,想找个好婆家不是那么容易。

黑寡妇那时候已经五十了,早没了当年的风采。可有人却看上了她。

那人是个老光棍,姓刁,在县里一家工厂上班。年轻时半拉脸被烧伤过,不算严重,但难看得很,一直没娶上媳妇。他有个远房亲戚跟黑寡妇同村,他有时候过来走动,和黑寡妇聊上几句,不知怎地就看上她了。

五十岁的农村女人,已经是奶奶辈儿的了,再嫁,不是笑话吗?何况还是这么个半拉脸的老光棍。

可黑寡妇居然同意了。

儿子常全知道了,觉得丢人,对着黑寡妇发了顿脾气,把话撂得死死的:“你要再嫁,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做了这丢人现眼的事,你也别想进常家祖坟。”

听儿子这么一说,黑寡妇那消失多年的泼辣劲儿突然就上来了。她不怕跟儿子断绝关系,便对他放话说:“不进祖坟就不进,一堆烂骨头,埋哪儿都一样,我不讲究这个。”

刁老头的远房亲戚也站在路边骂她,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她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想男人想疯了。

女儿常梅也劝她:“妈,算了吧,你这是何苦呢?”

黑寡妇咧嘴笑了笑:“他们爱骂就骂呗,咱又不会少根汗毛。”

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刁老头,带着小女儿常枝离开了村子,去了县里。常枝也改了姓,姓刁,叫刁枝。这下子,黑寡妇在村里头算是臭名远播了。

天蝎座的刁枝倒没觉得她妈丢人,她从小就爱想事儿,并且能看透很多事儿,她知道她妈这么做是为了她。

两年后,刁老头退休了,刁枝顶替他去工厂上了班。她身子弱,但脑瓜子好使,泼辣劲儿跟她妈有得一拼。几年后,她参加了自学考试,拿到了学士学位,有了文凭,她在工厂里干得更出色了,一路升职加薪。

三十五岁那年,刁枝当上了工厂里最年轻的副厂长。

刁老头退休后,没几年就得病去世了。黑寡妇给他买了块坟地,把他好生安葬了。之后,她就跟着刁枝一起生活。

随着年纪越大,黑寡妇也越来越想念故土,想回老家跟儿子一起过。

那些年,儿子跟她关系也缓和了不少,有时候也会带着孩子来看她。但说起让她回去住,他不答应。

刁枝三番五次回老家去说和。跑了好几趟,她哥终于松了口:“回来住也行,但老了不管送终,不能进祖坟。”

黑寡妇答应了。

常全把院子里一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把她接了回去。

那时候,村子里认识黑寡妇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同一辈的人,有的过世了,有的搬走了,剩下的都已经身体不行,腿脚不便,很少出门了。黑寡妇就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在周围转悠。

后来,常全也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儿子孙子来看他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可他们都跟黑寡妇不亲,进门问个好,出门说个再见,只剩客套。

后来黑寡妇得了一种病,不能一个人在家。家里只要有别人,她啥事儿没有,可只有她一人时,她就马上犯病:心慌,气短,心悸,呼吸困难,神志恍惚。刁枝带她去看了好几回医生,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刁枝想接她回县城,她又不愿意。

其实她心里还存着一个想法,她觉得跟儿子住久了,他就能原谅她,若是死在儿子家里,她就能进祖坟,跟常野葬在一起。

黑寡妇活到快八十岁,跟儿子在一起住了十年。可是她那怪病却一直没好。她经常一个人在家,经常犯病。

黑寡妇快不行的时候,把刁枝叫来陪她。那几天,白天的时候,她精神出奇地好,让刁枝扶着到处转悠。晚上就不行了,精神错乱了,拉着刁枝的手,一会儿说:“你爸来了,快,过去磕个头,让他原谅我们。”

一会儿又指着刁枝叫:“常野,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太想你了。”

转瞬又指着刁枝骂:“你个不要脸的、没良心的东西,我年轻轻跟了你,你却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

一晚上,她是哭哭笑笑,一刻也不停。折腾了一晚,第二天又精神抖擞。这样过了三五天,黑寡妇就走了,是睡着了走的,没遭啥罪。

儿子常全哭得像个泪人,但还是那句话:“不能进祖坟。”

刁枝没办法,最后只好把她跟刁老头合葬在了一起。

后来有一阵子,刁枝做梦老梦见黑寡妇。梦里她哭着喊着,像是有话要说。

清明节的时候,刁枝带着老公孩子去给黑寡妇和刁老头上坟。她把自己这么多年得的荣誉证书复印了一份,都在坟头烧了,然后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在心里对黑寡妇说:

“谢谢你,妈。你当年要不是嫁给了刁老头,我一个农村丫头,哪能有今天。我爸应该感谢你。”

那天晚上,刁枝又梦见了黑寡妇。她站在村口,面容平静,神情安详。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刁枝,微微笑着,什么话也没说。但刁枝知道,她这是安心了。

人这辈子,活的就是个安心。到老了能踏踏实实闭上眼,比埋哪儿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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