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蚂蚁(第四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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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虚是父母老来得子——子虚的父母四十四五时有他,在他出生的时候——父亲一摸他的下边,父亲当时心花怒放,即刻到大队的合作社买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在自己门前扬眉吐气地劈里啪啦地放了一阵——意在告诉村里、还有自己的邻居——也是自己的亲哥哥:自己也有儿子了,不是绝户头了!


  因为在村里——即使在现在,如果没有儿子,是被村人看不起的。在一次因为家庭琐事,子虚的父亲和大哥吵架的时候,大哥的小闺女小荣曾连吵带讽,说他是绝户头。为此父亲在子虚出生以后,还给早已出嫁到兰州的小荣写了一封信,告诉小荣,说你有一个小弟弟了,意在昭示:我有儿子,不是绝户头了。小荣在接到这封很明显带有昭示意味的信后,宽容地笑了笑,说道,二爹终于有后了!并且在回信祝贺的同时,給子虚卖了一件以示喜庆的衣服。

    虽然一家人、包括爷爷奶奶自然对子虚也视作掌上明珠,但年少时的子虚却一直疾病缠身,他不仅身体孱弱,而且多病,面黄肌瘦,时不时地总闹肚子疼,每十天半月就闹上一场,疼得满床翻滚似孕妇产前一般,伴着嗷嗷呜呜痛苦的呻吟,上吐下泻,有时把胆汁都吐了出来!竟然在一次呕吐中,吐出了一条蛔虫!以至于全村人在黑魆魆的夜晚,都被这疼痛的呻吟搅得夜不能寐,在夜幕笼罩下的村里的每个角落里,都无声地泛着无奈而又轻轻的叹息:这玉法家生了个讨命的孽障呀!

    在子虚的记忆中,他的孩提时代就是在这种痛苦的呻吟、黑魆魆漠漠的夜色中度过的。

    还有一次,大概在子虚不到四岁的时候,毫无来由的他不吃饭了,变得魔魔怔怔,冷漠地面对一切,无言无语,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的某一个地方。三四位医生看了,也号了脉,不论怎么逗弄,他就是不苟言笑,大师一般的冷漠面孔,不哭不闹也不吃饭。父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圆十里的医生请了一位又一位,但就是查不出病因,终于有一位年迈的老中医,还会一点看蚂蚁像的外把着,仔细地看了看问了问,并试探着对他的父母说,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玩具丢失了?母亲仔细地挠头想了想,忽然想到孩子最近经常玩的万花筒不见了!

    那是父亲在一次进城时給子虚买回来的,买回来以后年幼的子虚就爱不释手——因为那时家里穷呀,没有什么可供孩子玩的玩具,因而这唯一的玩具就成了年幼子虚的最爱。子虚把它拿在手中不停地持在眼前喵呀、看呀,因为那万花筒里面有一个美妙的世界,随着持在眼前地晃动、喵看,里面会不停地出现不同的彩色景物,或一个花朵,或一个狗狗,或一个活灵活现摇着翅膀的大公鸡……当母亲在屋里翻箱倒柜地翻腾一遍把这个万花筒找出并递到子虚面前的时候,子虚咯咯地挥舞着小手笑了——那是童稚般美妙的笑声。

    此事如传奇般传遍了方圆十几里,以至于不少外村的人在路过刘庄的时候都要拐弯抹角到他家来看看这个奇怪得有点邪乎的孩童!

    而肚子疼却是常态,像魔鬼一样神出鬼没,有时是正在上课,有时是子虚正在阳光下和小朋友们玩耍,突如其来,不仅仅蹂躏着年幼的子虚,也无所不尽地捣腾、折磨着子虚的父母。

  一天上午子虚正在上自习课,肚子疼的魔鬼在他肚子中又发出了笑呵呵的声音,子虚当即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弓着腰、捂着肚子,风一样跑向家中,但不料肚子里面的魔鬼在施展魔法,拳打脚踢一样,折腾得子虚躺倒在了地下,后来村里有人给子虚的父母报信,妈妈来才把他背了回去。

  有的医生看了说是盲肠炎,有的说是阑尾炎,或说是停滞受凉,莫衷一是,说不清也道不明,父亲背着他在漆黑的夜晚或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下满村地转悠,有时在不知不觉中——或在太阳底下晒了以后,或者吃了毛毛转糖打了肚子中的蛔虫以后,或在奶奶施展神法以后,又莫名其妙地自愈了。

  年幼的子虚就是伴着这种肚子疼在呻吟中、在不同的医生来来回回地摸脉治疗中,有时又莫名其妙地自愈中度过的。究竟是什么病呢?有时在子虚深夜翻床踢被的呻吟中,子虚的父母面对苍穹长夜无奈地茫茫问天。

    而溺爱自己孙子的奶奶,当时还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神婆,不少村里村外的人得了疑难杂症而久治不愈、焦灼无奈的时候,都会在晚饭以后、村里一片静谧之时,如夜虫唧唧絮语般中悄悄地叩响他家的门房带上一点点小小的礼物——或是自家蒸的包子馍,或是在村里鱼塘中偷摸的几条鱼,以便让可之的奶奶施展神法祛病消灾。

    自然,奶奶对子虚的肚子疼也施尽所能,有时说可之在放学的路上路过三爷坟墓的时候无意中招惹了死去的三爷,于是便在暮晚之时奶奶到三爷青青的草坟上嵌下了一根木桃,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有时奶奶会用在桌上铺上几张薄薄的上坟用的黄表,口中再噙上一口水而后猛然一呵,继而再把这呵着水气的薄纸点着,这薄纸在燃烧后则魔术般出现了如天幕一般泛着星星般的红绿点点,接着把化为的灰烬让子虚用水服下……

    在奶奶慈祥、神秘般地讲述、叙说中,子虚在豆大的煤油灯下,或瘆人的梦中,似乎总看到一个恍恍惚惚的鬼影浮动!或者在连续不断地呕吐中,吐得搜肠刮肚,甚至吐出了黄汤子绿水,在这黄汤绿水中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谑笑着的小妖……

    这就是所谓的病久生魔吧!

    在可之无病无灾的日子中,年过七旬的奶奶总是在下午挑着扁担、带着扒子和几根绳子,身后跟着尾巴一样的子虚,到距村不远的七里河中扒叶拾柴。

    奶奶在哗哗啦啦地扒叶中,可之则在不远处的河边闲散玩耍,或观河里自在的游鱼、粼粼的波光,或在树干和枝柯上寻觅那金环色的知了壳;或聆听细细的轻风、不绝于耳的蝉唱……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夕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幻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若干年以后,当这首《外婆的澎湖湾》流行的时候,可之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奶奶……

    但父亲却不信这般,总是对奶奶的装神弄鬼嗤之以鼻,并且听从医嘱,每月一次及时给可之服用打虫药,父亲对他吃药的日期记得很准,又是父亲把药送到学校,有时在家里,在儿时可之的印象中,自己的肚子中仿佛是一蛔虫生产车间,每一个月在吃了毛毛转糖以后,总会拉下一大堆又白又长、蠕动着的蛔虫。

    终于在子虚又一次肚子疼发作的时候——在小学三年级,父亲再也按耐不住,忍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折磨和捣腾,二话不说,麻利地用架子车拉起疼痛中的他,直奔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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